生平录 第12章 前往浮岛

夏帆问过光扇动翅膀是怎样一种感觉。

嗯，要怎么形容呢？人类会对握拳和伸手这种感觉有特殊的定义吗？

光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这种感觉应该如何去用人类的文字表述。

但是……

但是，光隐隐约约觉得，这种感觉其实应该是能够描述出来的。只是形式、或是别的一些方式和语言文字不一样。

那好像是一种更加古老，而她也更加熟悉的方式。

光换了几种姿势抓住或是抱紧夏帆，她们看准合适的落脚点逐级向上，边休息边往上爬。

“好重、好累……呜，为什么不搭那个电梯上去呢？”

光可怜兮兮地吹着自己的手，眼睛渴望地瞄向不远处连通浮岛和地面的升空直梯。

“抱歉啊”，夏帆抓住又一个飞行器的翅膀，手脚并用向着更高处爬去，“但是没办法，毕竟升空直梯也是智械的一种，现在城里所有智械相关的设备全部罢工了。唔，刚好我拿着手机不方便，给你看吧。不过小心点，虽然我刚刚把外接智能运动块扔了，但我不确定内置的智械软件会如何……只能说先用着吧。”

夏帆将手机丢给光，现在的情况她也不好拿，给光保管反倒是个好选择。

款式简单的手机有些发烫，光对它不陌生，以前她也玩过很多次夏帆手机上的电子游戏。比如消消乐、俄罗斯方块，它们很简单，也能带来短暂的愉悦感。

但是，这种短时间的高频反馈带来的兴奋是有限的，她仍然很难理解人类浪费大量时间在这样一个小盒子身上的行为。

它的缺陷实在过于明显。

那些内容的影响力过于狭隘与片面，付出的时间与得到的收获可以说完全不成正比。

夏帆说它是经过数十轮优化，目前市面上可以购买到的最具性价比旗舰商品，不仅拥有当今配置最高的摄像头，甚至还配备了全模拟仿真体感功能（不过由于搭配使用的设备过于昂贵，夏帆至今仍然尚未体验）。

可即便她自信地列举了诸多有关它的优点，但不知为什么，在光看来，它仍然是一个相当落后且赘余的物品——首先要以一个小盒子为载体就已经足够麻烦。

“啊你说的是这个啊”，当时听到光如此议论的夏帆想了想，“也有厂商尝试过别的类型的手机啦，像是将本体做成手环、或是把关键芯片植入指甲。但是这样一来，手机本体就不得不完全依靠全模拟仿真体感功能来运行功能了，这项技术目前受环境影响还不太稳定，不过我觉得趋势是必然的。”

“不对不对，我指的载体不是这种方面，明明有更简单而且聪明的方法，比如——”

光的思绪遽然中断，那之后数次想起来，就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

她当时究竟差点想起了什么东西？

自己应该确实见过、甚至应该是相当熟悉的某物。

它……也许是它们曾经伫立在这个星球的某处，为居民们提供便利的同时，也令她们得以闲下来，去思考更深层次的、有关存活以外的事物。

然后，最终她们选择了——

……

想不起来。

大脑中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上了层层加密锁，即使突破了一层，触碰起了最外侧的些许轮廓，却始终无法突破防御接触核心。

“哇啊！”

不远处的夏帆已经在挑战更高一层的攀爬，身体的大半几乎都已经悬空出去。

易碎、无力的人类。

她们的身体如此羸弱，智力、寿命、耐力、抗压……无论哪项似乎都并不突出，不借助设备就无法深潜或翱翔，是最原始的血肉之躯。

可即便如此，她们却总是做出一些挑战个体极限的事情。

比如此刻，比如夏帆正在企图抓住更远处飞行器的行为。

她们自身的自保机制难道不应该产生害怕情绪，从而对危险的事敬而远之吗？为什么……

……为什么？

光突然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类似批判或是审视的想法？

她刚刚究竟是在以怎样一种角度观察着这个世界？

她注视着夏帆，在对方的脸彻底憋红前飞了过去，借力将她拽到了下一台阶。然后，她低头认真地查看起了夏帆给她的手机。

既然选择了观察夏帆、学习人类的知识，那她就应该代入人类，以人类的谦卑观察人类。

然后她就从人类发明的智械设备里，暂时窥见了夏帆以外大批人类的生活。

看起来很严重啊，光想。

连环撞击事故现场帖子中，评论区讨论一片。

“智械车辆全部停摆，那么多地方发生严重车祸，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官方出面管理！”

“没办法啊，我们医院救护车都停运了，调度中心还能用的老式车不足十台。不是不想管，是全方面都瘫痪了根本动弹不得。”

“我就说智械早该被淘汰，早就全面换成发现物不就好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发现物全靠挖，随机性那么大用脚想都知道覆盖面有多窄，没了智械我看你靠什么出门！”

“我家一直用老式车也没什么不好啊，往上找不到就往下找平替呗。”

“那你肯定住在乡下，现在城市里根本看不见老式充电桩，要充个电还得跑去别人的旧小区里找！在城里使用老式车通勤生活根本就不现实！”

“为什么你们都默认了老式车就是需要电桩……是彻底不知道还有油车存在吗？我姥姥就是开油车啊，自己买油加就好了，很方便。”

眯起眼睛，一些判断已然出现。

人类对于“革新”这件事非常热心，她们喜欢逐级而上。

但人类同时也是矛盾和好胜心的统一体，一群人组成的团体一旦形成固定观点，就会想方设法从各种角度去抨击别人，从而自抒远见智慧。

她们和自己熟悉……或者说曾经熟悉的某种事物大相径庭。

……

光放下了夏帆的手机，不知是否受另一些人类的思维影响，她开始觉得浏览这些评论的行为是不对的。

头顶上的浮岛径自漂浮，而下方的人类靠着自己的双手企图向它靠近。只不过光低头的功夫，她已经爬到了更高数十米的空中，而且动作越来越娴熟，就像找到了某种不依靠翅膀也能飞翔的方法一般。

光想起来，她刚从混沌中醒来时，脑子尚未形成完整、连贯的知识体系，那时的她尚不能活动，只能以一种类似懵懂意识的形态伫立着观察四周。

然后，她在日升月落中，频繁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她通常在清晨日出之后出现，那时她披着光做的纱幕，五官明亮得难以看清。她会来到前一日离开的地点，然后顺着时间的方向向前探寻。

她很认真，光后来也找到了适合她的形容——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圣殿内怀抱希望前行。

而后日暮时分，她身上的颜色会变得浓重且分明。届时笼罩在她身上的光会变重，而她的眉头会皱成倒八字，眼睛会低垂着看向地面。

但那时的光还不明白这些复杂的表述，她只知道目光长时间追随之后，自己身体里某些原始的指令似乎被激活。

她在寻找什么？她在渴望得到什么？

光对她产生了浓重的好奇，那是一种冲动，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