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带着封存箱回到天算塔时,晨光已经照到塔阶第二层。塔中白日的钟声刚刚响过,各层算室陆续有人进出。
她把封存箱放在复盘室中央的阵案上,洗手净案,然后揭开归墟司的封条。黑耀石阵基残片、旧铜护环、散热副眼碎片、巡检符残角和那份《旧器残件技术核对单》一一摆开,把夜值留痕、归墟司残件、典狱司现场记录和戒律堂问询放在同一张阵盘上。
戒律堂记录写得最清楚:圣女夜近典狱司外环封禁区,携带食物,接触散热副眼,未佩剑,禁足期间擅自离开琉光小筑。
典狱司记录写得最合理:疑似外部触阵,外环三十二节点转赤,丁字笼区移交口封锁,封禁阵压降。
天算塔留痕写得最荒唐:外部干预质量为二,热传导源为面粉、肉馅、凝固油脂,托举灵压极轻。
归墟司残件写得最直白:黑耀石内纹烧透七分,外层焦痕不足三分,烧蚀方向由内向外,旧铜护环外侧有食物热斑,内侧赤纹翻卷。
四份东西摆在一起,像四个人各执一词。
沈知白重新推演。
第一次,外部热源触发。结果不成立。
第二次,圣女高压灵流冲击。结果不成立。
第三次,外环阵内部长期补偿,散热副眼承压余量不足,外部低强度热源造成最后扰动。结果成立。
她继续往下拆。公开维护记录显示外环稳定,典狱司阵务房十五日小校,月末复核,三月内无异常。可留痕和残件都在说另一件事:散热副眼已经连续多日处在低位补偿状态,黑耀石内层不是一夜烧坏的,外环有一部分承压余量长期被抽走。
沈知白把残余支路单独拖出。天算盘轻轻一响,给出一行残缺判词。
【非标准补偿支路。】
再往下。
【绝密:甲级枢纽。】
【查阅需掌门与太上长老会双重手令。】
沈知白拿起传讯玉简,向二长老陈轻尘递了一道简报。
不多时,天算塔第七层的光微微一暗。陈轻尘的传影落在复盘室对面。她一身青衣,神色温和,眼底却没有多少困意,显然也并非刚刚得知这件事。
沈知白行礼。
“师尊。”
陈轻尘看了一眼阵盘。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行被封住的权限判词。
“知白,到此为止。”
沈知白沉默片刻。
“师尊知道?”
陈轻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说:“你已经证明圣女不是主因。够了。”
复盘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落在塔檐上,很快又飞走。沈知白看着阵盘上的四份证据,看见它们互相咬合,也看见它们在某一道门前齐齐停下。
沈知白低下眼,把那几行被截出的残字封回玉简。
“弟子明白。”
陈轻尘看着她,声音仍然温和:“事故复核按权限内结论写。不要多一字。”
“是。”
传影散去后,复盘室重新亮起来。沈知白坐回案前,把已经写好的推演卷重开一份。
圣女违规靠近典狱司外环,接触物为两个肉包;外部干预不足以造成外环三十二节点连转;残件烧蚀方向与外部触阵损耗不合;事故主因不宜按暴力破阵入档。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建议:外环阵另行复检。】
这是她现在能写的最重的一句话。
午后,戒律堂、仪典司、天算塔和典狱司各自落章,包子事故的初步处理终于送到了琉光小筑。
圣女彼时正在抄《涉魔任务后续处置细则》。她已经抄到第三遍,手腕疼,心也疼。桌上放着那柄素白长剑,它被仪典司执事亲自摆到她视线正前方,意思很明确:抄书可以,别忘了佩剑仪制还在后面等着。
圣女每抄三行,就忍不住看嫌弃地看那柄剑一眼。
戒律堂执事的脚步传来,圣女立刻坐直,姿态和神情都变得很是端庄。
执事走了进来,把处理玉简放到案上。
“典狱司外环阵事故,天算塔与阵法部初步复核完毕。圣女殿下未构成暴力破阵。”
圣女眼睛一亮。
没有暴力!
执事继续念:“但殿下禁足期间擅离琉光小筑,夜近典狱司外围,违规携带食物靠近封魔区域,擅自接触外环散热副眼,未按林长老旁批佩剑,事实清楚。”
圣女眼里的光缓缓将熄了。
执事展开第二枚玉简:“处罚如下。延长禁足三日。抄《典狱司外围封禁条例》两遍。补修公共阵法安全课。涉魔任务后续处置细则照旧。神农门协防后的佩剑仪制复核照旧。”
圣女听到照旧二字,心里很是沉重。
有没有王法!旧的苦还没吃完,新的苦已经摆上桌。
执事又道:“典狱司外墙熏黑部分,按非暴力触阵事故处理。阵眼护环、黑耀石残件不由殿下全额赔偿,待阵法部复检后另算。”
圣女谨慎地问:“包子也要赔吗?”
执事看了她一眼。
“包子不赔。”
圣女松了口气。
执事停了停,补充:“包子已留痕完毕。焦毁一只,封存归档;另一只不再具备证物价值,已按无害食物返还。”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封食袋,放到案边。
袋子里是那只裂开的肉包。它在天算塔、戒律堂和典狱司之间转了一圈,已经冷得很彻底,面皮发硬,肉馅凝住,油白白地黏在褶边。
圣女伸手摸了摸,心情复杂。
执事面无表情地补完最后一句:“殿下不得再以包子或其他食材接触任何阵眼、符塔、灵渠、封魔绳、护峰阵、风雨符塔及其他非民用热源。”
圣女:“……”
她还没说话呢!
执事大说完便收起玉简离开,留下一个无情冷酷无理取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