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 第32章 锁剑崖的风

第二日，现场核勘。

圣女原以为自己不无需再去，毕竟墙已经炸过，包子已经查过，罚也已经加过，她只需要在琉光小筑继续抄书，等着新的罚令像饭点一样准时落下。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流程。

戒律堂通知一早就到了，说事故复核需要涉事人到场确认接触位置、退避距离和当夜行动路线。圣女听完很不情愿，又不敢不去，只能带上那柄素白长剑磨磨蹭蹭前往。

沈知白也在，她带着夜值复核意见和归墟司借调残件副本，脸色居然比骂她时还沉一点。

圣女感到沁人心脾的凉意，不会又是来找自己茬的吧！。

一行人到典狱司外围时，外墙已经被阵法部临时封了一层灰白色的补泥，黑色熏痕还有残留，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锅底。炸裂的散热副眼外套了一圈临时护环，旁边竖着三块牌子。

【事故复核中。】

【非维护人员勿近。】

【禁止加热食物。】

圣女看见第三块牌子，沉默了很久。

她觉得这块牌子来得太晚。

戒律堂执事在地上放下黄线符。黄线落地后自动亮起，围出一圈清清楚楚的浅光。圣女非常自觉地站在黄线外。

执事看了她一眼道：“殿下，今日不得接触阵眼、护环、残墙、符灰、封魔绳以及任何看起来‘挺热’的东西。”

圣女小声说：“我今日没有带包子。”

执事：“也不得现场寻找替代物。”

圣女闭嘴。

沈知白在旁边低头看卷宗，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她走到黄线内，由阵法部弟子陪同复核位置。

“这里是殿下当夜蹲下的位置？”

“是。”戒律堂执事翻记录，“黄线外三尺，后退后为三丈。”

阵法部弟子打开验阵盘，将当夜包子贴合高度、阵眼外温度、圣女灵压托举位置一一复现。热源换成了标准测试石，大小和一个肉包差不多，形状也圆。圣女看着那块测试石，心情很微妙。

石头都能合法贴！包子却不行。

世道很复杂啊。

沈知白把测试石贴近一寸，验阵盘毫无反应；贴近半寸，仍无反应；直接贴到护环外侧，护环温度轻微波动，却远不到触发外环连转的程度。

阵法部弟子低声道：“外部热源单独无法复现事故。”

沈知白点头，没有露出意外。

戒律堂执事把结果记下。

圣女站在黄线外，忽然觉得自己清白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现场核勘结束后，戒律堂执事带他们去确认丁字移交口的复开情况。

本来圣女的流程已经结束可以返回，但她厚着脸皮说想跟大师姐多待一会儿要求一起去看，执事同意了，但沈知白的脸色骇得像是见了鬼。

典狱司外环以内比墙外还冷。

圣女跟在沈知白身后，走过一条侧廊，墙上挂着一排排流程牌。

甲字笼往内三重，不能看。

乙字笼往北，不能看。

丙字笼绕封魔井外廊，也不能看。

丁字笼区在外环边缘，按规程可由涉事人确认未因事故造成笼区破损。

两只小魔族当时就在丁号笼。

廊尽头有一道低门，门上贴着新换的封条。戒律堂执事出示玉牒，门旁的执事验过后，把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空了。

地面有拖笼留下的淡淡划痕，墙角有一截断掉的草绳，食槽洗过，水槽倒扣着。

墙上挂着一块流程牌。

【丁号笼二，按规程移交。】

圣女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戒律堂执事道：“丁号笼区未因事故造成结构破损。请确认。”

圣女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空食槽，问：“它们去哪了？”

执事道：“按规程转走。”

“还回来吗？”

“殿下，这不是事故核勘内容。”

圣女又看向沈知白。

沈知白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复核玉简。她知道圣女在问什么，但是丁号笼二已经移交，移交到哪里，按什么流程，谁接收，后续怎么处置，都不在她这次复核权限内。

圣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点点头。

“哦。”

她把视线从食槽上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出典狱司侧廊时，外头的日光已经有些亮了。

典狱司的冷气从身后追出来，混着符灰味，贴在衣袖上。戒律堂执事在前面和典狱司的人核对流程牌，声音压得很低。阵法部弟子在墙根处继续查那枚散热副眼，偶尔传来验阵针轻碰黑石的细响。

圣女忽然问：“师姐。”

沈知白停下脚步。

“嗯。”

“它们吃了吗？”

沈知白垂眼看着手里的玉简，过了片刻，只能说：“记录里没有。”

圣女点点头。

“哦。”

她没有再问。

沈知白忽然觉得这比继续追问还难受。继续问，她至少可以继续答权限不足、流程不含、非本次核勘范围，甚至可以训斥她一句“这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

圣女把封食袋从袖中取出来，袋子是戒律堂给的，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无害返还符。她撕开封口，拿出那只肉包。

它比昨夜更难看了。面皮发硬，底部还有一圈焦黄。肉馅凝住，冷油黏在边缘，一点热气也没有。

沈知白皱眉。

“冷食伤胃。”

圣女看着包子，说：“粮食不能浪费。”

她咬了一口。

面皮硬，肉馅冷，油凝在嘴里，有一点符灰味，也可能是她自己闻了太久典狱司的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旁边，看圣女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风从典狱司外墙吹过。

过了很久，圣女说：“师姐。”

“嗯。”

“你们的阵法，真的很不会热包子。”

沈知白垂着眼。

她想说不是阵法不好。她想说阵法本来就不是用来热包子的。她想说典狱司外环阵异常另有原因，热食阵在饭堂，散热副眼不是民用器具，圣女以后不该再靠近这种地方。

但沈知白最后只说：“嗯。”

圣女看她。

沈知白道：“是阵法不好。”

圣女点点头，终于听见了一句很讲理的话。

【第六节：不够短】

包子事故没有等到晚间才传开。

天机门的正式通告还没从戒律堂送到各殿，匿名吃瓜玉简群组里已经先冒出了一条新帖。

【急报：圣女殿下以二枚肉包击穿典狱司外环阵，沈师姐连夜证明包子属实。】

标题很长。

帖子下面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问：肉包什么馅？

有人问：两个包子算不算双持法器？

有人问：典狱司外环阵为什么能被包子击穿？

有人回：重点不是击穿，是热。

还有人很严谨地纠正：沈师姐证明的是包子属实，不是包子击穿。

这条回复底下又有人问：所以包子到底击没击穿？

匿名群沉默一息，随后更热闹了。

半刻钟后，帖子下面多了一条署名不明的回复。

【谁写的？标题太长，传播效率很差。】

这条回复很快被顶了上去。

又过片刻，有人把标题改成了另一版。

【圣女夜热双包，典狱司外环转赤。】

下面立刻有人评价：像说书。

再过片刻，第三版出现。

【包子是真的。】

这一版传播最快。

午后，白微明在天算塔外看见这条标题时，沉默了很久。她打开自己的原始记录，认真写下一行：

【殿下对封禁阵法进行低强度食物热传导接触，事故主因不明。】

她觉得这句非常准确。

可惜没人爱看。

与此同时，琉光小筑里，圣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包子事故的中心。她正在抄《典狱司外围封禁条例》，抄到“非执令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近外环散热副眼”时，认真想了想，在旁边小小补了一句：

【包子也不行。】

写完她觉得自己相当有进步。

黄昏时，苏落木抱着三块留影珠、七枚玉简和一卷舆情简报，站在琉光小筑外。

“三日之内压不下包子破阵的热帖，就把你吊到锁剑崖上三天三夜。”

她回忆着师尊的冷言冷语，绝望地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有进门，就已经听见屋里传来圣女自以为很小声的自言自语。

“热食阵在饭堂。”

“饭堂夜里锁阵。”

“那以后冷包子怎么办？”

苏落木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锁剑崖的风可能已经在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