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 第30章 借调单

沈知白把黑耀石碎片放回格中，取出自己的夜值复核玉简。

两份记录放在一起，结果比昨夜更清楚。

天算塔留痕显示：圣女的外部干预不足以造成外环三十二节点连转。

归墟司残件显示：黑耀石阵基烧蚀由内向外，碳化深度超出外部热源可能范围。

典狱司现场记录写：疑似暴力破阵。

造办处拟入：外部触阵损耗。

四份东西摆在同一张桌上，像四个人同时指着一口锅争论它是被谁烧糊的。锅底不会说话，但锅底黑在哪里，看得出来。

圣女的哥哥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桌面。

“沈师姐若要复验，最好先看这一块。”

他没有碰黑耀石，只用笔尖点在格子外沿。

“内纹烧得深，外壳还没完全脆。若真是外部冲击，外壳不该保得住。”

沈知白低头看去。

确实。

黑耀石阵基外层有包子贴合造成的热斑，也有护环炸开时的碎裂痕，但真正的碳化从内层往外扩。内层纹路像被长期烘干后忽然受压，裂得细而密，外层反而只是被最后那一下热浪熏黑。

她问：“长期过载？”

“像。”圣女的哥哥答得很谨慎，“但我不能这么写。”

“为何？”

“归墟司没有典狱司内层运行记录。”他把核对单翻到背面，背面已经列出三条备注，“我能写实物烧透七分，标准图外烧上限三分；能写内纹碳化先于外层焦痕；能写需阵法部补签异常损耗。再往下，就是推因。”

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旁边一名外门弟子连忙递来温水，他接过，低声道谢，喝了一口才继续。

“推因归天算塔和阵法部，不归账籍房。”

沈知白看着他。

她昨夜在天算塔看见的是留痕。留痕轻、淡，容易被权限、口径和初步定性盖过去。残件不同，残件烧在那里，碎在那里，碳化几分就是几分，谁要改口径，也得先把石头改了。

沈知白低声问：“参校觉得，这账该怎么入？”

圣女的哥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叠定损单理齐，边角压平，才道：“按实物入。”

“若实物不合标准图？”

“那就写不合。”

“若造办处不认？”

“退回。”

“若典狱司不展开阵卷？”

“备注权限不足。”

外门弟子们听得肃然起敬。

沈知白也沉默了一息。

这只是完全的无奈之举，是账籍房里最普通、最笨，也最难被一笔抹掉的办法。

按实物入。

不合就写不合。

权限不足就写权限不足。

错账最怕的不是大声质问，而是有人一项一项把它写回原样。

沈知白把自己的复核意见打开，在原本那句“外环阵异常，非包子所能致”后面，又添了一行。

【残件实物与外部触阵损耗不合，需阵法部复核烧蚀方向。】

她写完，抬眼看向圣女的哥哥。

“这份核对单，我需要带走。”

圣女的哥哥点头：“可以。”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刚松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但要签借调单。”

几个人同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签单之前，沈知白把残件名录从头翻了一遍。

她原本只是按流程核对数量。黑耀石阵基五片，旧铜护环三块，阵钉两枚，黑灰一管，巡检符残角一枚。每一样都对得上。

直到她翻到最末一页。

那里有一行很旧的编号。

【旧战封魔井外环阵基，第一次人魔大战后重铸。】

沈知白的指尖停住。

归墟司外面仍在吵。有人喊造办处来人了，有人喊先把红牌挂上，有人说红牌不够用了。账籍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哥哥低头接续写单子，然后把墨迹吹干。

沈知白问：“这是旧战后重铸件？”

“嗯。”

“典狱司外环阵还在用旧战后重铸件？”

“外环很多旧件都换过名目。”他把墨干的核对单放到左侧，“有些叫重铸件，有些叫返修件，有些入过几次造办处，回来就成了普通外环材料。名字换得勤，石头不换。”

沈知白垂眼看那行编号，问道：“标准图在归墟司吗？”

哥哥起身到档案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卷旧图，摊开。图上缺了两块，缺口处用淡墨标了“旧页失载”。

“只有这个。”

沈知白看着缺口。

“缺页？”

“缺。这类旧件最麻烦。年代久，标准图缺页，造办处还总说归墟司看错。”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忍不住插嘴：“他们每次都这么说。图缺了，是归墟司看错；图不缺，是归墟司不会看；实物烧穿了，是归墟司保存不当。”

另一个弟子补充：“归墟司在他们眼里就两种错，拿错和背错。”

哥哥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赶忙闭嘴。

沈知白问：“缺页不影响入账？”

他无奈笑了一下：“缺页不影响他们让我们入账。”

沈知白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那张旧图，图上仍能看出封魔井外环的部分结构。外环、散热副眼、补偿线、封魔绳接点，许多地方与昨夜留痕能够对上。缺页的位置刚好在内层补偿支路附近。

很巧。

沈知白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旧图缺页位置、残件编号、内烧痕迹和昨夜权限不足的残字一并录入，但没有写推断。

她只写事实。

【残件编号属旧战后重铸件。】

【标准图缺页。】

【缺页位置邻近内层补偿支路。】

写完以后，她忽然抬眼。

“参校之前发现编号的问题了吗？”

圣女的哥哥看着她，神色温和，没有躲闪。

“入账要看编号。”

沈知白看了他片刻，收回视线，没有继续发问。

归墟司的借调单比沈知白预想中还麻烦。

一式三份。天算塔留一份，归墟司留一份，交割口留一份。每份都要写明借调残件名称、数量、用途、预计归还时间、是否可能进行破坏性复验、若复验损耗由谁承担。

沈知白看着那一栏“若复验损耗由谁承担”，沉默了一息。

哥哥把笔递给她。

“沈师姐若只做外观复验，写天算塔夜值。若要请阵法部切片，最好让阵法部补签。黑耀石阵基剩得不多，切坏了，归墟司不好跟典狱司交差。”

沈知白接过笔。

“我会先做非破坏复验。”

“那就写非破坏。”

她写下用途：典狱司事故复验。

哥哥看了一眼，提醒道：“写外环黑耀石阵基残件复验，更清楚些。”

沈知白笔尖一顿，依言改了。

若写典狱司事故，范围太大，后续如果有人要收窄权限就很容易被卡回去。“外环黑耀石阵基残件复验”指向明确，落在残件本身，天算塔和归墟司都能走流程。

沈知白签完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归墟司一名执事拿过来落章，动作熟练。

哥哥将残件重新装入封存箱。五片黑耀石阵基分开包，旧铜护环另装，黑灰管单独压在软垫里，巡检符残角夹入一枚薄玉片。他手上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件放进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标签。

沈知白站在旁边看着，强迫症对于这种合理的收纳方式和细致灵巧的手法有着很微妙的舒适感。

封存箱合上前，他把那份《旧器残件技术核对单》的副本放在最上面。

“这份给沈师姐。”

沈知白接过。

“多谢。”

“是我该谢沈师姐。”他笑容愉悦，“若阵法部愿意补签异常损耗，归墟司这边能少背一笔差额。”

沈知白抱起封存箱。

那位参校已经低头继续算账。

一个外门弟子把另一张损耗单递过去，语气小心：“参校，这件能不能按战损走？”

他看了一眼，温和地说：“不能。”

外门弟子的脸立刻垮了。

他又把单子往回推了半寸：“但也不是正常磨损。写维护异常，退回造办处复核。”

外门弟子眼睛又亮了，捧着单子像捧着一碗终于没有被扣掉的饭。

她收回视线，抱着封存箱往外走。

归墟司外，晨雾已经散开。旧器车还在排队，外门弟子还在骂造办处，交割场里又多了几只新的封存箱，天算塔在远处高高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