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门秋收协防结束后的第二日,琉光小筑门口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仪典司送来的罚令玉简。青玉色,边角磨得很齐,正面刻着“圣女殿下亲启”六个小字。圣女眼皮一跳,心里先凉了一半。
第二样,是武曲殿补送来的涉魔任务后续处置细则。足足三卷,捆得像三根能把人砸晕的木头。她抱起来掂了掂,觉得如果拿去砸中阶魔兽,应该也相当有用!
第三样,是一柄素白长剑。
剑放在檀木架上,剑鞘压着银纹,剑穗干净,剑身端正,一看就是圣女殿下应该在人前佩着的玩意儿。
圣女站在门口,看了罚令玉简,又看了三卷细则,最后看向那柄长剑。
她觉得这三样东西里,剑最可怜,因为它看起来真的很容易坏。
赵观石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一位仪典司执事。
执事把罚令玉简一展开,声音很冷淡,但是可怕得像戒尺敲石板。
“神农门秋收协防复盘,明日辰时前交。”
圣女心里一沉。
“《涉魔任务后续处置细则》,抄三遍。”
圣女心里又一沉。
“三日内不得擅自离开琉光小筑。每日行止,由仪典司留痕。”
圣女心里沉三沉!
“另,神农门协防期间,殿下多次未按涉外圣女仪轨佩长剑,徒手制敌,踏符,按敌入泥,实效虽显著,对外观感却有失圣女威仪。三日内,至三长老林清昼处复核佩剑仪制。”
执事说完,把那柄素白长剑往前轻轻一推。
“林长老旁批一字:佩剑。”
圣女看着那柄剑。
很好。
禁足,抄书,写复盘,不能去哥哥那里,饭堂路线也要留痕,还要摸这种看起来一碰就会碎的长剑。
非常不讲理。
她很不服,徒手按魔族入泥怎么就有失威仪了?魔族不是按住了吗?田不是也没烧吗?粮食不是也保住了吗?
但执事的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你敢开口。
圣女当然不敢。
她端端正正接过罚令,诚诚恳恳行礼,客客气气把执事送出门。等人一走,她立刻垮下肩膀,坐到案前,盯着那三卷细则看了半天。
半天之后,她把第一卷打开。
第一页第一行:凡涉魔任务之后,须按流程复盘、留痕、清点战损、核对活口、归档封存、移交典狱司……
圣女看到“活口”两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起神农门夜里那两只小魔族。
圣女当时想问它们饿不饿。
而神农门忙着清田,天机门忙着封存,典狱司忙着交接,白微明忙着记,她自己也被仪典司按去洗手、换衣、查灵压、补写说明。
这件事到现在才从字缝里冒出来。
傍晚,伙房按禁足规程送来饭食。
饭食很清淡。
这也敢叫饭?
一碗灵米粥,一碟青菜,一小盏炖得毫无油水的白肉。送饭的外门弟子看她的眼神很同情,临走时偷偷从食盒底层摸出两个肉包,飞快塞到她手里。
“周师兄说,殿下协防辛苦,这个不油腻,算主食。”
圣女捧着两个肉包,眼睛亮了一下。
外门弟子又补了一句:“周师兄还说,若仪典司问起,就说是白面馒头,里面的肉馅是误会。”
圣女热泪盈眶。
周大有,绝世好人!
可惜包子这会儿凉了。
油凝在褶子边,白白的一圈,面皮也硬了些。她摸了摸,觉得这样不好。
哥哥说过,冷食伤胃。
她低头看包子。
又看罚令玉简。
再看窗外。
典狱司在西北峰后,离琉光小筑不算太远。丁号笼若按规程交接,大概会先停在外环笼区,那里冷,墙也厚,符灯也冷。
包子冷。
笼子也冷。
圣女想了想。
事情有轻重缓急。
她当然不是要救谁。
她只是觉得,包子得热一下。
于是她把两个肉包塞进袖中,又把罚令玉简按回案上,顺手拿起旁边的抄写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这行字太容易被仪典司揪住小辫子。
她又添了两个字。
【热饭。】
相当合理!圣女很满意。
她起身时,目光从那柄素白长剑上掠过。剑架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林长老说佩剑。
可她现在不是去人前,也不是出任务,只是去热包子。带剑去热包子,像拿斩魔的东西切葱花,不太尊重剑。
圣女认真想了想,把剑留在架上。
她觉得自己相当体贴。
琉光小筑的禁足符没有拦她。圣女的禁足,向来不是封人,没几个阵法敢真封她。
它只负责记账,在她越过院门的那一刻,轻轻亮了一下,把圣女殿下已离开琉光小筑这件事记得一清二楚不容辩驳。
圣女看着那道一闪而逝的青光,心里有点不高兴。
这符不讲道理,它不问人出去干什么,只记人出去了。
但她又不能回头把它抠下来。抠了要赔的!她在这方面相当有经验。
偷溜她也很有经验。她没有走主道。主道有巡夜执事,有照影符,有一排会把人从头照到脚的青灯。她若从那里过,明日仪典司的记录上就会多出一长串:亥时一刻,圣女殿下经东阶;亥时二刻,圣女殿下过松廊;亥时三刻,圣女殿下在不该去的方向越走越快。
她选了一条外门弟子白日送旧器车常走的小路。那路绕,石阶也旧,旁边生着一排矮竹,风一吹沙沙响,很适合让人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圣女走得相当端庄。
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如果有人从高处看,就会发现那道白影在矮竹和石灯之间一闪一停,速度快得像山风里没来得及落下的一片雪。她每到一处岔口都停半息,确认没有人,再继续往前。
夜里的天机门比白日安静许多。十二峰间阵灯渐次亮起,远处天算塔高处还有一两点算光不灭,归墟司方向传来低沉的旧器轰鸣、
典狱司在西北峰背阴处。
还没靠近,就先闻到一股冷铁味,那味道混着符灰、旧血、潮湿石壁和封魔绳被灵火烧过后的焦苦气,比神农门的泥味难闻很多。
神农门的泥再脏,也是活的。
这里的气味不一样,像是把很多东西关久了,关到连空气都不愿意动。
典狱司外墙高而黑,墙面没有多余纹饰,只压着一层又一层符印。符灯挂在檐下,发出冷冷的白光。封魔绳从墙脊垂下,每隔数丈便有一道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和禁令。
【外环封禁区。】
【非执令人员不得靠近。】
【涉魔物品不得私携。】
圣女绕着外墙走,想找丁号笼的位置。她不打算进去,进去肯定不对。她只是想从墙外找个地方,把包子热了,再看看有没有办法送进去。
至于怎么送,她还没想好。
不过还是先把第一步做了,第二步到时候再说。
墙根下有灵脉管道。
典狱司外环阵很厚,灵脉也藏得深,但圣女靠近时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点细细的流向。它们从山腹里来,绕过外墙,又往更深处沉下去,几处管道交接的地方,阵息会短短停半拍。
那半拍很熟,像去哥哥那里的那条旧路。
圣女的手指动了一下。捏一下,就能找到缝。
但她很快把手收回来。那是去哥哥那里的办法,不能让典狱司知道,更不能让仪典司知道。
圣女相当谨慎,继续绕墙。
外墙外面不是没人。隔一段路就有巡夜符灯,符灯下偶尔有典狱司执事走过。那些人都穿深色衣裳,袖口束紧,腰间挂着封魔锁链,走路时锁链细碎作响,眼神沉冷。
圣女不想被看见。
这当然不是心虚!主要是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
她从两盏符灯之间的阴影里掠过去,停在一处低矮墙角旁。
外墙每隔一段便挂着一块笼区指示牌。
甲字笼往内三重。
乙字笼往北。
丙字笼绕过封魔井外廊。
丁字笼的牌子最小,贴在侧墙下方,被夜雾和符灰糊了一层,只能看见一个“丁”字和半截箭头。
圣女蹲下去看,箭头指向墙内。
她伸手摸了摸袖里的包子,觉得这事变得有点难。
难归难,来都来了!
禁足符也已经记了,若是什么都没做就回去,岂不是白被记一次?这账相当不划算。
圣女匍匐靠近,那里有个阵眼!
它半嵌在黑石里,外面压着一圈旧铜色护环。护环上落了灰,旁边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巡检符。符纸边角翘起,显然很久没人认真看它。
她先读了护环旁那张褪色巡检符。
符上写着:
【外环散热副眼。非维护人员勿触。】
圣女认真看完。
散热。
果然是热的。
勿触。
她可以不触。
包子触一下,应该也不算她触。
她又看了看四周,没看见“不得热包子”的字样。典狱司的规矩很多,既然没写这个,说明写规矩的人也没想到。没想到的事情,大概就还可以商量。
圣觉得自己相当谨慎且严谨!
她蹲下来,伸手在阵眼外一寸处试了试温度。
不烫不凉温度刚好。
她又四下看了看,进行自我评估。没进墙,没碰封魔绳,没钻灵脉缝,没砸阵。
她只是把包子放在一个热的地方,应该没问题吧!。
圣女从袖里取出两个冷肉包。夜风一吹,面皮更硬了。她有点心疼,赶紧把包子贴近阵眼,用一点灵压托着,免得包子滚到地上。
包子贴上去以后,很快冒出一点白气。
圣女蹲在墙角,安静地看着。
白气慢慢起来,肉香也慢慢出来了。
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典狱司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这个阵法,很适合热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