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他们的人站在木牌下。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外貌,皮肤被太阳晒成很健康的麦色,袖子卷到手肘,裤脚沾着新泥,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盘起。她肩上扛着一根短柄农具,像小锄,又像短槌,柄端磨得油亮,头部乌沉沉的,边缘刻着细密阵纹。
白微明小声道:“那是神农门的制式农事法宝,豆橛子。”
高重山的眼睛亮了。
圣女看见了,心里警铃微响。
那人抬眼看过来,目光先落在圣女腰间的黄牌上,又落在高重山腰间的黄牌上,最后落在白微明怀里的记录匣上。
她的表情没有波动,仿佛天机门来的不是圣女、近战猛人和记录弟子,而是三件需要分类入库的农具。
“谷照野。”她开口,“神农门农事长老,今次秋收总监。”
高重山立刻行礼。
白微明也立刻行礼。
圣女慢了半拍,因为她还在看那根豆橛子。
谷照野看她一眼,把豆橛子往肩上一扛:“来得正好。秋收缺人。”
圣女点头,维持着端庄冷淡的姿态。
谷照野继续道:“在我这儿,圣女也得下田。”
旁边几个神农门弟子同时屏住呼吸,怕这句话冒犯了天机门的圣女殿下,偷偷看她的反应。
圣女本人倒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下田。
田里有米。
合理。
谷照野又补了一句:“粮食不认圣号。”
圣女肃然。
下一刻,谷照野补了一句:“干得好,有秋收饭。干不好,扣饭。”
圣女瞬间认真。
这位谷长老,是懂怎么管人的。
高重山肃然起敬。
白微明则低头记录:
【神农门农事长老以食物激励方式迅速建立劳动秩序。殿下反应积极。】
圣女余光瞥见,想说自己不是因为饭才积极。
但是她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太诚实。
谷照野转身带他们往田间走。
一路上神农门弟子来来往往,有人肩扛一捆灵秧,有人推着装满青禾的木车,有人抱着阵盘边跑边骂,还有人两手各拎一只正在乱蹬腿的肥硕灵鸭,嘴里念叨着谁把驱虫鸭放进灵渠里了挨千刀的不是东西。
这地方一点也不像圣女想象里的仙门。
没有云台讲道,没有玉磬清音,没有白衣弟子御风而行。
这里到处都是泥、水、稻草、汗味、饭香、吵架声,以及一种非常朴素但极其可怕的忙碌。
禾小满就是在这片忙碌里冲出来的。
她看起来跟圣女差不多大,身形利落,袖子高高束起,手里抱着一叠排班玉简,额头上还有一抹没擦干净的泥。她先朝谷照野行礼,又朝圣女一行匆匆行礼。
“见过圣女殿下,见过天机门诸位师兄师姐。”
礼行得很标准,语速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我是禾小满,负责丙七至丁三十四号灵田秋收调度。谷长老说天机门支援队今日归我调配。先说清楚,灵田里不能乱跑,不能乱踩,不能乱碰阵眼,不能随手拔草,不能把不认识的东西当杂草,不能用重型法器,不能往灵渠里洗手,不能——”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高重山腰间的风险牌上,停了半息。
然后她把最后一句改了。
“尤其不能抡东西。”
高重山很受伤。
他还什么都没抡!
神农门给天机门支援队发了下田用的泥鞋。
圣女拿着那双看起来很结实、鞋底刻着防滑阵纹的厚底泥鞋,沉默了很久。
这鞋很实用也很丑,跟她身上那套纤尘不染的白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大长老若是看见恐怕会当场撅给你看。
禾小满显然看出了她的迟疑,以为圣女殿下是嫌弃泥鞋粗陋,立刻解释:“殿下放心,这鞋底刻了三层防陷阵,能防普通修士一脚陷进软泥里,鞋面也做了防水处理,不会脏脚。”
圣女想的却是:能不能防她一脚踩穿田埂。
她没敢问,问了可能会显得她很危险。
她维持着淡然,仙气飘飘地把泥鞋换上。
白微明在旁边看着她换鞋,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圣女还没下田,她就又打开了一枚玉简。
禾小满带他们走到一片刚放过水的灵田边。田面浮着浅浅一层清水,水下是深色灵泥,插着一排排尚未栽完的青禾秧。风吹过来,秧苗轻轻晃动。
谷照野站在田埂上:“先适应泥。”
高重山低头看了一眼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觉得这事不难。
他一脚踩下去。
咕嘟。
泥水直接没过他的小腿。
高重山整个人僵住。
禾小满扶额:“我还没说完。不能用校场站桩的力道踩田!”
高重山:“……”
圣女在旁边看见,觉得自己学到了。
她决定轻一点。
于是她非常谨慎,非常克制,非常圣女地抬脚,轻轻踏进田里。
鞋底刚接触到灵泥,防滑阵纹便亮了一下。圣女放心了些,往前走。
下一刻,她脚底一滑。
她身体本能前倾,右手差点一拳按进田埂。幸亏她反应快,硬生生在半空中把力收住,袖摆轻轻一荡,整个人以一种看似飘逸实则内心早已卷起惊涛骇浪的姿态重新站稳。
从外面看非常仙。只有圣女自己知道,她刚才差点把半条田埂送走!
白微明激动地低头记录:
【殿下主动降低重心,适应复杂湿滑地形。】
禾小满看了一眼:“她刚才差点摔了。”
白微明握着玉简,小声但坚定:“也可能是提前测试田埂承重。”
圣女面无表情。
我不是。
我没有。
我只是脚滑。
白微明又问:“殿下,刚才您是否感知到地脉流向、土壤湿度、灵气回弹,或其他非标准变量?”
圣女想了想,认真回答:“泥很滑。”
白微明眼睛一亮,飞快写下:
【殿下通过足底触感判断土壤含水量。】
圣女:“?”
她只是说泥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