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灵田之后谷照野开始教他们插秧。
她把一株青禾秧拿在手中,动作很稳。
“灵秧入土三寸,根须朝水脉,灵力只送半分。”谷照野道,“不要按进去,应该是是哄它自己扎根。不能惊扰地脉,不能压断根须,不能把它当阵眼钉进去。”
说最后一句时,她看了高重山一眼,又看了圣女一眼。
高重山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圣女觉得她大概可能也许也被针对了。
谷照野手指一送,那株灵秧便稳稳扎入泥中,秧苗微微一颤,根须轻轻展开,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灵光。
圣女认真点头。
看起来很简单。
她超级自信的。
她捏住一株灵秧,手上动作很轻。
细细的,嫩嫩的,轻轻一用力就会断。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的力气压到最低,然后把灵秧往泥里一插。
水面很安静。
秧苗也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对。
禾小满低头看了看,又伸手在泥里探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了。
“殿下!”她声音发飘,“您把秧插到哪里去了?”
圣女低头看那株只剩半截露在水面上的青禾秧,心里也有点发虚。
谷照野走过来,豆橛子往田边一插,阵纹一亮。灵田下方的地脉影像浮上水面。
那株青禾秧端端正正,笔直向下。
入土三尺。
正好扎在一条细小地脉旁边,像一根非常认真非常笔直也非常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镇山钉。
禾小满眼前一黑。
“殿下!”她崩溃道,“这是秧,不是镇山钉!”
圣女低头。
她手真的很轻。
但灵力好像又重了。。
白微明在旁边写得飞快:
【殿下以非常规高压植入法测试青禾秧根系极限。】
禾小满猛地转头:“这不是测试!”
白微明一顿,小声补充:“也可能是……筛选根系强度不足的幼苗。”
禾小满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告诉自己天机门是客人,不能把客人埋田里。
她忍了又忍:“殿下,您是不是……《灵压微操》不太好?”
圣女沉默。
高重山在旁边小声道:“挂了八年。”
圣女看他。
高重山立刻改口:“但很稳定。”
白微明记录:
【殿下在灵压微操课程中保持长期稳定观测样本。】
谷照野倒没有生气。她蹲下去,把那株灵秧从泥里拔出来。秧苗倒还活着,只是整株都显得有点茫然。
谷照野看向圣女。
“力气大是好事。”
圣女立刻认真听。
“落在魔族身上,是用。”
圣女点头。
“落在秧苗上,是赔钱。”
圣女肃然。
赔钱!
这个词她懂!张明堂的血红账单仍在她脑海里闪闪发光。
谷照野把那株被插进地脉三尺的灵秧重新栽好,语气平静:“再来。”
圣女深吸一口气。
第二株,入土一尺。
禾小满闭眼。
第三株,入土六寸。
禾小满绝望。
第四株,入土四寸。
圣女看着谷照野。
谷照野看着田。
“勉强能活。”
圣女松了一口气。
白微明立刻记录:
【殿下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破坏性高压植入到可控灵植安置的力道修正。学习能力极强。】
圣女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比事实厉害很多。
但她没有解释。
在外人面前,她必须是铁板一块。
哪怕这块铁板刚刚差点把秧钉进地心。
插秧之后,禾小满本来打算让圣女去一边休息。
但谷照野不同意。
“来都来了。”谷照野道,“总要学点能活用的。”
圣女立刻警觉。
一般有人说来都来了,后面就不会有好事。
果然,谷照野带她来到一段小灵渠旁。
这段灵渠不宽,水流清亮,渠底铺着青色灵石。渠水从主脉分出,绕过几片灵田,再回流到下游蓄水阵里,看起来温顺得很。
禾小满指着渠边一枚小阵盘:“这里需要暂时调低水位。殿下只要用一点点灵力拨动水脉,让水流慢半分即可。”
她怕圣女听不懂,又强调:“轻轻拨水。”
圣女点头。
轻轻。
她懂。
她真的懂。
她把手放到阵盘上,感受到下面灵渠主脉的流动。那感觉像一条很细很凉的水蛇,从她掌心底下滑过去。
她觉得自己只需要轻轻捏一下。
于是她轻轻捏了一下。
灵渠停了。
整条都停了。
上游水流被硬生生截住,片刻后反冲而起,哗啦一声漫进旁边半片灵田。下游则瞬间见底,几条正在渠里工作的小灵鱼茫然地在湿润石缝里扑腾。
禾小满的声音都变了:“殿下!”
圣女立刻松手。
她松得很快。
但太快了。
被压住的水流瞬间恢复,像一条被放开的鞭子,啪地冲出去,直接把旁边一排刚插好的青禾秧冲歪了。
圣女僵住。
高重山在远处默默后退一步。
谷照野拎着豆橛子走过来,声音很平静。
“殿下。”
圣女慢慢把手从阵盘上抬起来。
谷照野看着那半片被淹的田,又看着下游几条还在努力回水的小灵鱼。
“把手从灵渠主脉上放开。”
圣女已经放开了。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点头:“放了。”
白微明在旁边眼睛发亮:
【殿下精准定位灵渠主脉并完成瞬时截流。】
禾小满一把抢过她的玉简。
“别记了!”禾小满快疯了,“先救田!”
白微明被抢走玉简,整个人都慌了一下,但还是小声解释:“可是沈师姐说要完整记录……”
“沈师姐在这里吗?”禾小满问。
白微明摇头。
“那先救田!”
白微明看向圣女。
圣女也看向白微明。
两个人都觉得禾小满说得很有道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天机门支援队第一次真正参与了神农门秋收抢救。
高重山负责把被水冲歪的临时支架扶正。
他很努力地控制力道,结果第一根支架被他扶进了地里两尺。
圣女负责把倒伏的青禾秧扶起来。
普通秧苗扶正,只要手轻就行。
神农门的青禾秧不一样,它的根须已经生出细细灵络,扶正时要以一线灵力顺着根须往下梳,既不能断根,也不能惊脉。
谷照野说得很简单:“手上轻,灵上更轻。”
圣女听懂了前半句。
后半句,她努力了。
但她所谓的一点点灵力落进青禾秧根里,像有人拎着铜钟去敲一根头发丝。
第一株青禾秧当场挺得笔直。
直得像在交代遗言。
白微明负责记录损失。
她刚写下:
【殿下在青禾秧扶正训练中以非常规灵压完成根络应激测试,快速筛选出三十七株承压不足样本。】
“那叫扶死了三十七株!”禾小满看到后直接炸了。“而且,别写殿下。”
白微明怔住:“可她是……”
“她是圣女,也不能把秧扶死三十七株以后还写得像仙门赐福。”禾小满咬牙道,“神农门损耗账不认尊号。谁弄坏的,写谁。写清楚。”
白微明沉默片刻,低头改成:
【某高危支援单位在青禾秧扶正训练中出现灵压微操过载,造成三十七株青禾秧根络闭合】
禾小满又看了一眼。
虽然还是很想打人,但至少不像在给事故贴金
她勉强放过了。谷照野则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群人忙得人仰马翻,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等水位重新平稳,灵秧也大半救回,她才开口:“看见了吗?”
圣女和高重山同时看向她。
谷照野用豆橛子点了点灵渠,又点了点田。
“力气不是不能用。”
“用错地方,救田也能变毁田。”
圣女站在泥水里,白衣下摆虽然被清洁阵努力维持着干净,但泥点仍旧一遍遍溅上来,又一遍遍被气化。她看着那片刚被她折腾过的田,第一次觉得田这种东西比魔族难打。
她从前不常值这种外勤。
只知道魔族冲过来。
打就是了。
田不会冲过来。
但田会死。
这就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