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越过昆仑最后一重云海时,圣女正坐在舱内靠窗的位置清点袖中那只小芥子食囊。
食囊是哥哥给她缝在袖里的,外头看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暗扣,里面空间不大,不能装兵器,也装不了几口锅,但放几包吃食刚刚好。
猪蹄一包。
糖糕两包。
葱油饼两张。
咸口肉干一小竹筒。
哥哥给她包东西很有章法。油纸外面又缠了一层细麻绳,绳结打得不紧不松,既不会在袖里散开,也不会让她急着吃的时候解不开。
圣女摸着袖口里鼓鼓囊囊的形状,心里相当踏实。
十日秋收协防。
听起来很久。
但有吃的,就还可以活!
飞舟腹舱下方挂着几只巨大的储物箱,箱体上贴满了封灵符,听说里面装着秋收用的临时阵盘、驱虫粉、测土符、备用豆橛子,以及一大堆天机门弟子根本看不懂,但神农门弟子看一眼就能立刻吵起来的农事器具。
高重山坐在她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这并不是因为他忽然学会了仪态。
是因为他腰间挂着那块【重型近战修士临时地面破坏风险牌】。
那牌子黄澄澄的,挂在那里特别显眼。高重山试图把它塞进衣襟里,结果刚塞进去,牌子便自动亮起一行小字:
【风险牌遮挡行为已记录。】
高重山沉默地把它放了出来。
圣女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非标准高危位移单位临时识别牌】,又看了一眼高重山的,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受苦不能只有她一个人!
白微明坐在另一侧,怀里抱着记录匣,神情认真,身侧放着一枚天算塔发下来的随行玉牒。玉牒每隔一刻便微微一亮,将圣女的位置、灵压波动、任务状态传回昆仑。她一路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时不时打开玉简在上面写下一两行字,写完就飞快偷看圣女一眼,然后耳尖微红地低下头。
圣女被看得有点发毛,这人究竟是什么眼神!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写什么?”
白微明像被点名的蒙童一样坐直:“回殿下!出行观察记录。”
圣女心里一紧:“我刚才没做什么。”
“是。”白微明很认真地点头,“所以我记录的是殿下在长距离飞舟行程中保持低干预、低破坏、低灵压外泄状态的稳定表现。”
圣女:“……”
白微明是二长老陈轻尘座下的直传弟子,换句话说,她是沈知白的同门师妹。
沈知白把观察表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按表记录,不要主观判断。”
白微明郑重点头。
现在她已经在第一页写下了三条“殿下疑似主动校准飞舟重心”。
沈师姐不在,但她真的无处不在。
飞舟一路向中洲驶去。起初窗外还是连绵云山,后来云气渐薄,地势慢慢平展开来。中洲不像昆仑那样高峻清冷,也不像边境那样荒凉干裂,这里河网纵横,灵渠如银线一般在大地上交错,大片大片青金色的灵田铺到天边,风一吹,稻浪起伏,像一片会发光的海。
圣女眼睛亮了。
好多米。
好多好多米。
她忽然理解了神农门在修仙界的地位。
这里不是门派。
这里是饭的源头!
飞舟下降时,腹舱下方的储物箱发出低低的嗡鸣。远处一排排高耸的风雨符塔立在灵田之间,每一座塔顶都有符光轮转,正在根据云层厚薄、地脉湿度和风向,调节方圆百里的雨势。更远处,数条宽阔灵渠从山间引出,渠水在阵法加持下悬浮半尺,流动时发出清亮的水声。成群的运粮飞舟排在空中,一艘接一艘等着降落,像一串被风牵着的青色葫芦。
飞舟刚落地,舱门一开,热浪、泥土味、稻香和人声一起涌了进来。
“甲三灵田今晨虫巢复查了吗?”
“乙字粮仓封印还有两道没补!”
“风雨符塔别再给西岭那片下雨了!那边昨天刚灌过!”
“谁把测土符扔进饭桶里了?那不是调味料!”
圣女原本以为神农门是个到处飘着饭香的好地方。
到了才发现,这里确实到处飘着饭香。
只是饭香旁边,还立着一面比任务堂功过榜更大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本日秋收总表,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分成十几栏:收割、晾晒、入仓、渠修、驱虫、护粮、夜巡、符塔检修、粮车调度、饭点。
圣女本来只扫了一眼。
然后她又认真看回去。
饭点。
很好。
这里还是有光明的。
她终于明白,神农门不是没有饭。
神农门只是把饭也排进了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