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山上满种着红枫,秋日长风簌簌、遍野青红,也是西元寺香火最盛之时。
往来香客尘埃满身,在佛前合掌,静候某个悬而未决的命运。住持沙弥越过落满小径的衰草枯叶,长久地重复日复一日的课业。
司珑从山泉挑了水回来,卸下肩上挑担,将木桶中的水倾倒进泉照禅房檐下的水缸之中。
一片枫叶被风卷起,摇摇晃晃地向缸中余波荡漾的水面落去,又在半道被一只手截住。司珑捻住枫叶的根部,对着西沉日色打量一下清晰的叶脉,收进自己的袍袋之中。
带回去给应玉做书签,他想,在满山满谷喧嚷的风声之中抬高了声音说:“我回去了!”
禅房中泉照含着笑说:“又回去给她洗手做羹汤了?”
两年过去,司珑的身形迅速抽条拔节,已经是一副青年的模样;面容也长开,被一条长绸截断某种清晰的俊秀,若不是在面对除却应玉的其他人时神情总是冷若冰霜,这副长相也配得上一句风流倜傥。
听到“洗手做羹汤”,他的神色软下来,眉目间有一种轻快的雀跃:“是。”
泉照长笑一声:“去吧,就这点出息!”
司珑也低低地笑了一声,对着禅房敛衽一拜,转身踏上层叠缤纷的落叶长径,神采飞扬地穿过香火与钟声,向山下的归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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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元山到应玉居住的小院有一段距离,期间要路过集市,再接近一些是朝天胡同。
司珑已经与大部分商人摊主混熟了,熟门熟路地越过错综复杂的摊位。白日西沉,食肆几乎都闭门谢客,腾出来地方给勾栏戏场,里面不知表演了什么,忽而欢呼声骤起,有如四散的浪潮。
他穿过没有买票在外面聚众的人们,拐进一条小巷。
“山海”的招牌正沉默地靠在墙边,并不钉在两年来的位置之上。他轻轻敲了两下虚掩的门扇,数秒之后吱嘎一声开启,何远客提着一盏风灯站在门后,昏黄的光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
在她背后,山海杂货铺的内部空旷而干净,没有一丝一毫平日里做生意的痕迹。
“应玉让你来搭把手是不是?”何远客说,“没事,已经收拾好了。”
少年站在山海的台阶底下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毕竟是除却应玉之外,在这一片地方他最先接触的人,现在却又要奔赴天南海北,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何远客的背后又冒出另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楚亦初照例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揉去眼角的泪花:“我说怎么突然出来,原来是你来了。”
此情此景与初见无异,她也笑起来:“应玉和你也舍不得我们吧?没办法,西苏要乱起来了,我劝她好多次,都执拗地不肯走。不过也很能理解,如果是我在她的境遇里,我也不会抛却所有东西远走高飞……何况她现在还有一个你呢。”
“哈——”她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两年多面之中司珑几乎没有见过她完全清醒的样子,何远客半推半就地将她扣到旁边的椅子上,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惯有的温和。
“毕竟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们干预不了。”她说,将风灯向上提了提,手里递出一个小小的包裹,“人各有命,虽然我并不太信。这里还有最后一包桃溪糖,收拾的时候翻出来,还是给她。”
司珑接过那个熟悉的、还有一丝温度的小包,紧紧地攥在手里,又担心把桃溪糖攥碎了,松了松劲,听何远客判词一般轻轻念了最后一句话。
“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微笑着说,“应玉、司珑,再会。”
何远客将“山海”的招牌拿进来,风灯稳定的光芒之下,那招牌上没有一丝灰尘污迹,光洁如新。
熟悉的门扇在眼前近乎无声的闭合,同时关上两位老板在朝天胡同的数年岁月。司珑在门前又停了一阵,不由得调转目光,去看高天之上。
太阳已经几乎完全沉下去,今夜重云急风,月亮周边笼罩着一层光晕般的雾霭。
等到司珑慢慢地走到院前,几乎没有什么光亮,只有时不时烈风驱赶开云翳,偶有明月清辉落在青石板上,能看清周边一小片地方,落叶簌簌而下,铺成厚重作响的地毯。
小院的门没有闩上,司珑推开门又妥善地锁好,向堂屋里看。
最近县衙里忙得不可开交,应玉已经有段时间不回家吃晚饭,一般晚归的时候司珑会给她准备一碗粥。今天似乎是早回来了,但堂屋的门窗一片漆黑,好像里面没有人的样子。
他轻轻地推开门扇,应玉身上独有的清苦香气铺天盖地,又很快被灌进来的风吹散。
司珑习惯性地伸手去拨卧房的帘子,触碰到时又垂下手去,敲了敲旁边的墙面,低声说:“姐姐?”
他现在叫这个称呼已经轻车熟路,倚在墙边等了数秒,里面没有人应答。
“姐姐?”司珑的声音大了一些,“应玉?”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从门缝和窗缝中强行挤进来的风声。
他哗啦一掀帘子,卧房同样没有点灯,氤氲着一室苦香,小炉上放着素来煎药的陶罐,炭火已经灭去。
应玉伏在竹床之上,长发逶迤垂地,侧枕着自己的手臂,身上还穿着她惯有的白袍,乌黑的头发衬着面容,唇瓣无一丝颜色,更苍白得触目惊心。
司珑的心当即一沉,先箭步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还未松开手,应玉猛地眼睛一睁。煎熬的高热之中她根本无暇思考,辨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只感到长久的梦魇仍旧纠缠着她的神经,有人冰冷的手指按在她的额头上,像要揭开一切。
她猛地挥开司珑的手指,豁然坐起,被褥滑落到地面上。恍惚之中应玉攥住他的手,司珑迁就着她的力道被拉得一个踉跄,仓皇对上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簇决绝而冰冷的火光,就像在看某个痛恨的对象,燃烧着刻骨铭心破釜沉舟的愤怒。
他被瞪得愣住,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徒劳地反握住应玉滚烫的手,在她急促的喘息中低声问:“怎么了姐姐?”
这一声勉强将应玉的魂魄从梦魇缠身的虚空中拉了回来,她的视线缓缓聚焦到司珑的面容上,盯视良久,点了点头。
“……没事,噩梦而已。”她有点疲倦地按住自己的眉心,“换季偶感风寒,今天上午烧起来,就告假了。”
司珑扶着应玉缓慢地躺回去,轻手轻脚地燃了小炉里的炭火,捡起被子,清洁之后原样盖上,掖好被角。
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浓郁的药气将苦香盖过,司珑将刚烧好的水放在矮桌上,剪掉爆起的烛花。
他从勾架上拿下一条手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确保温度合适,缓缓搭在应玉的额头上。她不适地睁开眼,长睫一掀盯住他的脸,漫无目的地问:“晚饭吃了吗?”
“在西元寺里吃过斋饭。”司珑应,一边揭开陶罐的盖子看了看,起身去外边端药碗。
大夫开的药材气味太重,总是洗不干净,用同一个碗吃饭都有苦味。应玉药又喝得多,干脆换了一个新的药碗,长久以来一看这个碗就舌根泛苦。
司珑替她搅着药液散热,应玉扶着床头坐起来,觉得头晕目眩。
“换季风寒。”她说,咽下剩下的话。
病体残躯一向如此,也不知道能熬过多少个春秋。
他将药碗放下,伸手去剔亮了灯芯。应玉微微抬头,被光刺得眯起眼睛,只能看见青年人背光的轮廓。
算来不过两年,却好像已经是长久旧识。
司珑试了试温度,将药碗递给应玉。她皱着眉偏过头,手上从善如流地接下,顿了顿,还是认命地将碗端到唇边。
实在不想喝……但是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喝,司珑又要露出为难的神情坐在床沿,好像生病难受的是他自己。
药的酸苦从舌尖滑向喉咙,应玉一口气喝完,猛地呛咳一声,垂下头捂住嘴,制止药液翻涌上来的生理反应。
几秒后司珑轻轻地碰了碰她,手掌摊开,掌心里放着一颗桃溪糖。
“啊,”她眨了眨眼睛,将被药逼上来的水雾眨掉,看清楚那是什么,“你去见过东家她们了。已经走了?”
“走了,招牌也卸下来。”
“我知道了。”她接下糖含在嘴里,突然眉头一皱,司珑同时转头向外看去。
有人正在拼命地敲他们的大门。
司珑将门闩拉下来,背在身后当作武器,拉开院门道:“什么事?”
“是应帐侧家吗?!”那人仓皇地说,眼睛里竟然闪着泪花,“张大人往郊外去了,现在找不到人,荡旗山山匪相侵,应当怎么办?”
山匪。但是应玉烧成那样,绝对没办法主持大局。司珑攥紧了门闩,冷冷道:“县衙里没有别人了么?应帐侧身体不适告假,今夜——”
“咳。司珑。”
静夜里这道声音传得极远,他回过头去,应玉倚着堂屋的门扇,白袍在月色下映出一种削薄透明的质感,如同某种美丽的精怪游魂。
“没事的。”越过司珑时她极其轻地安抚一声,转向差役,神色冷沉下去,“详细解释,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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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