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在应玉的小院里暂住一周,应蕨只住了五天,等买下来西元山郊的小院,立刻就搬了出去。
她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从沛河到西苏实在太远,能扔掉的东西全都被丢弃在漫漫长路上,只剩下几身衣服、些微盘缠,揽在一个松松垮垮的包裹里。
临近仲春,天气晴好,已经许多天没有下雨,风里裹着花木葳蕤的气息,好像一切都在向丰茂的未来发展。
应蕨站在小院的门廊下,最后回过身看应玉,轻声说:“就到这里吧,不用继续送了。”
天色实在好,倾泻而下的阳光照在应玉的脸上,那一片皮肤简直有透明的质地。她弯起眼向应蕨笑了笑:“不再让我陪你走一段路吗?”
应蕨垂下眼睛,拿起腰侧的荷包解开铜扣,在里面摸索一阵,掏出来一个扁而圆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光亮的长命锁。
她把长命锁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总是神情愁苦的脸上也少见地露出舒展的笑意,道:“当初和娘哭闹过那么多次,不喜欢你、不想要和你一样的东西,最后逃难路上什么都变卖了,到底还是没把这东西当掉。”
“我也留着。”应玉说,“当时也犟,非要和你说那么多次,现在想想又是何必……不过对两个小姑娘来说,的确是比天还大的事,也的确是我的错。”
司珑扶着堂屋的门扇悄悄探出半个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知道这是他当初不小心在应玉枕下翻出来的长命锁,心道这小东西上还有她的什么错误?
二人却不再继续说长命锁,应蕨把它珍重地收好,妥善扣紧荷包的盘扣,抬眼看应玉。
应玉安静地与她对视,嘴唇一动,又抿紧,最后露出一个微笑来,轻声说:“平安珍重。”
应蕨点了点头,转过身穿越门廊、跨过门限,一步迈入将行千里的浩荡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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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白瓷茶盅轻轻敲上靠着窗的长桌,绿树裹着花苞映在茶水晃动的涟漪之上,露水向下滴上窗棂。
司珑握着笔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尽管他知道应玉不会说他什么,还是将背脊挺直了几分,眉头微微皱着。
应玉靠在窗边闲散地坐着,斜倚新漆过的雕花框,眉边悬着熄灭的灯烛,手里握着一卷诗集。她抬眼看司珑一眼,将腿上滑落的短毯向上提了提,又将视线收回去,诗集翻过一页。
长桌上架着几支笔,砚台上的墨磨得有些稀,字帖的边角被风卷起,又被他移来镇纸压下来。
司珑全神贯注,如临大敌地站在整齐排列的空白宣纸之前,屏息凝神地落笔。
应玉头也不抬:“悬腕。”
司珑当即一抖,笔尖堪堪悬在宣纸之上半寸,他咬着牙吐息两次,落在纸面上时还是有些颤抖。
三个字之后,他有些求饶地抬头看向应玉。
她慢条斯理地将诗集放在手边,端起茶盅啜饮一口,向他挑了挑眉:“初学者都这样,我再来同你示范一回。”
应玉将短毯搭在椅子上,起身立在他身后,司珑感到那种熟悉的苦香骤然笼罩而来,伙同那种低微的温度势不可挡地清空了他的所有感官。
“来,”她覆上他的手背,“把笔。”
“学着点怎么发力,别还像之前那样手抖。不过初学者情有可原,也不要太迫着自己。”应玉的声音靠着他的耳边,带着某种平和安定的力量,司珑发现自己的手真的稳定下来,划出平稳的笔画,“对……怎么感觉你长高了?”
一笔歪斜,前功尽弃。
司珑的头垂下去,应玉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背,抬起手比了比:“是高了不少,这才半月而已,已经要窜到我的眉梢了。看来以前确实被亏待,好在……”
她顿了顿,好像一时想不出应该怎样定义这段关系。
说是被捡回来似乎有些抬高自己,其他的又不那么贴切。
几秒之后她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压在舌根的茶叶,就此揭过上个话题,探头看了看他的字,淡淡地问:“哪个字写起来最顺手?”
司珑指了指“火”这个字,抿唇道:“喜欢这个字,觉得很亲切。”
应玉看着他沾着些许墨迹的手指,突然想,不知道他抓周的时候挑选的是什么东西。
火,烈性东西,她想,与他的脾性倒是暗合。
就像最初遇见,巷口泥水里不肯服输沉默摸刀的少年,倘若不是她相搭救,大约就要在西苏县衙的监牢之中相见了。
司珑见她不接话,抬头看了看,将笔放在笔山上,擦过手就熟稔地转向小炉提起水壶,给她添上茶。
“你见过隋人吗?”应玉突然问。大概是应蕨和张兴最近总是提起他们,致使她也总是想起某些并不算愉快的过往,这些天总是突然问一些奇怪问题。
司珑已经习惯,一边垂头重新提笔一边答道:“不记得了。”
“我见过……小时候。”她坐回去,托着下颌出神,“很有些年岁了,那个时候还很惊讶,因为一开始没有认出来。”
“很多边境上的隋人曾经与我们通婚,长相上都是一样的,甚至说话口音都无甚分别,除了某些特定的习俗,看上去几乎是一样的。”
司珑的记忆虽然断续,但也有一些世间之物;从前去粥棚的时候,有时候需要听讲之后才能受施,那些影影绰绰的字句里面就有些义愤填膺的话。
兴江之南,曾为蛮荒之地、后因大量涌入的徙民而兴盛起来的土地,距离北疆前线最遥远的地方,富家大族一边用空洞词句彰显自己的爱国之心,一边用最廉价清稀的汤水来搪塞饥民的肚肠。
那些清汤寡水算来并不值几钱,却能在县外州内博得一个“爱民”的僭越好名声——虽然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浮名,寥寥而已。
他们说隋人侵扰边境,激烈地列举历朝历代的文臣名将,嘴里念叨着什么扬我国威,争论建明皇帝和顾命大臣们会派什么人去迎战。
旁边的饥民嗤笑一声,低声说他们少贪一点东西下来,说不定国库还能充盈一点。
那些人嘴里青面獠牙的隋人和手里递来的清水般的汤,混着旁边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人,搅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混沌记忆。
“司珑……司珑?”
应玉的声音由远而近,他一个激灵,从记忆的漩涡中脱离,才发现自己已经静立了很久,笔尖上的墨坠落在宣纸上,毁了一页写好的描朱。
一只素白的手从他的身侧伸出来,抽走描朱,应玉眯起眼睛看了看,夸道:“很有进步,就这样练下去就不错。”
“这一页是火,”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描摹示意,“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哐啷!
她的衣袖抚在长桌上,一下将司珑刚给她添满的茶盅带倒,尚且冒着白汽的茶水混着青绿色的新叶一起泼到她白而洁净的袍袖上。
司珑也不管笔山了,将毛笔往桌上一丢,立刻来拉住她的袖子,急道:“烫到没有?!”
应玉心里还转着刚刚的“火”和“且将新火试新茶”,压根没有感觉到烫,抬手挽起袖子才看到上面红了一片。
她扬着袖子抖了两下,茶叶簌簌落地,应和着窗外涌起的风声,就像被风摇落的新叶越过窗棂和琉璃窗页,落进这一方笔墨两人的角落。
“这也有应景的呢,”司珑提着手帕给她擦袖子,应玉说,“赌书消得泼茶香!”
她的情绪很少这样外露,笑得简直眉目生春,司珑擦茶水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她微弯的眉眼。
想到下一句,应玉的神情慢慢沉下来,没有把那一句算不得吉利的谶言吐出来。她抬眼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手背,勾了勾唇角:“没事,算不得烫,吹一吹风就好了。”
她进到里间将沾着茶水的外袍脱下来更换,出来时司珑已经将长桌一角收拾,连桌面上残留的墨迹一同擦洗干净。
应玉突然问:“你要不要去上开蒙的学堂?我教得并不算好,也许会耽误了你。只是那里的学生大多都很小,可能与你谈不来。”
司珑一顿,有点惶然地看她:“我、我做得不够好吗?”
“嗯?”应玉说,“是我担心我教得不好,你这是在说什么。”她威慑性地一皱眉头,“我不是说不爱听这种自我贬低的话么?”
“我是说,我觉得教得很好……而且如果不是遇到你,换一个人家都不会让我去念书的。”他低头,“出去我要打扫就不方便了。”
应玉看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她觉得眼前的少年简直如同一只小兽,总是习惯性地蜷缩着,警惕周边的一切。
只在她的小院里做一些家奴的事务显然是不行的,她想了想,道:“那你愿不愿意跟着泉照,学一点佛门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