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债 第17章 流寇

“官兵驻扎在树德道，已经着人去找了，但今夜逢休的人多，离我们这里也有一段距离。”崔澎简直想哭，分明前些日子典吏轮值根本碰不到什么事，喝喝酒侃侃山也就过去了，怎么偏偏轮到自己就是山匪来犯，还一时找不到张大人？

应帐侧神情严峻：“离西元山最近的千户所呢？”

崔澎更想哭了：“也、也着人去了，大晚上的召集人也要一点时间……”

不知为何，比起当真最有话语权的县令张兴大人，他在面对这位应玉帐侧的时候反而更加谨小慎微，总感觉她虽然平素声气不高、总是温温和和的没什么表情，在真正沉下神色的时候却有一种慑人的气势。

北边荡旗山与相邻的城镇民风彪悍，山匪一直都有，只是近几个月突然异军突起，还打上了所谓“义匪”的旗号，引得一众其余地方的匪军跟风冠名。

西苏与荡旗山远隔十万八千里，但除却西元山，另一边也有一些不足为虑的小山丘，有一些连命名都没有，光靠百姓口口相传，一座叫小公鸡山，一座叫萱草山。

这一次打着“荡旗山义匪”的名号，小公鸡山和萱草山的山匪结合，趁着西苏县衙空虚，在夜色之下长驱直入，把官衙的脸丢了个干净。

应玉本来就在病中，烧得意识都有点模糊；这一下强行冷静下来，头痛欲裂，一点虚与委蛇的礼貌都不打算给这个崔澎，冷声道：“立刻命令闭门，寒山钟还没敲过？千户所离得最近，再拍马派人速去，对方陷阵先来，我知道宋家养门客，先叫过来用用再说。”

“宋家门客？”崔澎一愣。

“蜉蝣一隅，也敢自比椿楸，想让藤蔓攀附其上。”应玉冷笑一声，“大约也没什么好用的，只是来充个数而已。跟我来！”

她疾步越过县衙公堂，走入侧边小径。那小径已经几乎被落叶和灌木埋了起来，长久的灰尘沾在她一尘不染的白袍上，看得崔澎心惊肉跳。

拨开杂树，重重阴影中露出向下的暗门。

武库长久不用，门都锈蚀在一起，她站在暗门之前微微皱眉，崔澎立刻识相地上前扳住门把，向上艰难地抬起。

“里面的武器分给差役和稍后来的门客，留一部分好的堆在县衙门后。”应玉吩咐，“立刻着人去鸣响三次寒山钟。”

“是！”崔澎不敢怠慢，立刻狂奔去安排，应玉在原地站了两秒，整个人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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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门房的话还没问完，一柄长矛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穿过衣服的袍带，将他整个人狼狈地钉在墙上。

他惊恐大睁的眼睛里映出一队参差不齐的马匹，领头人坐在最威风的马上，吼道：“我们是来自萱草山的荡旗义匪！”

……什么东西？

那领头人用腰间没有出鞘的剑指着他，问道：“你这里可是西苏林氏？”

门房的冷汗立刻滴下，背后是十来年的老东家，面前是一队看上去穷凶极恶的人和武器，他颤抖着声音说：“敢问何事？我可代为通传——”

他的话音未落，骤然有长钟响起，寒山钟三声连响，警示贼人入侵。

领头人也惊得一抖，立刻不管这个还在墙上抖抖索索的门房了，向着大门一挥剑：“冲啊！”

林氏虽然是高门大户，门却也抵不过这么多人马的轮番冲撞，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截滚木，撞击几下就把锁撞歪，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就冲了进去。

小厮丫鬟四散奔逃，一个丫鬟扯着嗓子叫：“二小姐！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走后门——”

她的声音被对方一个动作止住。

林湘已经换上了寝衣，此刻站在后花园的秋风之中神色不变，缓声道：“我去看看。”

“万万不可啊！”黄莺急急劝道，“您不知道那群山匪，哪里有什么礼义廉耻的，您过去万一一言不合，那就是当场血溅三尺啊！”

“哪有你这么咒人的。”林湘弯起眼睛笑了笑，她的眼睛圆圆的、脸也珠圆玉润，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话语里却斩钉截铁，“我去看看。”

她在寝衣之外披了一身外袍，转头向大门的方向去了。黄莺一咬牙，跑上来：“小姐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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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队来自小公鸡山的“义匪”们，则选中了西苏县中另一家高门大户，人称宋大官人。

这一队比较聪明，没有从门房正面进入，而是绕到宋家宅院后门，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墙进去，俘虏这家的小少爷来要挟金银粮草。

孰料刚抵达后门，准备翻墙，就与一个从里面翻出来的人面面相觑。

那门客恰好落在领头人马前，刚站起身拍一拍手上衣服上的灰，一抬头就与一匹高头大马亲密对视。

他愣了半秒撒腿就跑，在领头人尚且来不及抓他捂嘴之前放声大喊：“来人呐！！”

宋淳照例在睡前偷偷看他从朝天胡同淘来的旧话本，刚看到那狐狸精缠上书生，正在血脉偾张之时，突然从后门的地方传来“来人呐”一声大喊，吓得他立刻将话本塞进枕头下面，大声问：“有人吗？！什么事？”

比宋家养的数十位门客更先到来的是蒙着脸的陌生人，手里提着兵戈长矛；宋淳当即两股战战，对方还没来得及亮出兵刃，就点头稀里糊涂地顺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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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这个时机，袭击的还是西苏这样一个连城门都没有的小县。”应玉的指节轻轻敲着丹墀之上的红木桌案，微微沉闷的敲击声在落针可闻的堂内回荡，“如果不是领头人愚不可及，他们应当有更大的目的……粮草，军饷，或者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你觉得呢？”

崔澎茫然地低着头没有应声，一滴冷汗悄悄划过背脊，他背后新叫来的差役们手里拿着刚从武库里分出来的武器，全都噤若寒蝉，呼吸声都不敢大一些。

西苏虽然算不得多么人杰地灵，这几十年来却也是政通人和，除去有几年不大不小的旱涝，总的来说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地方。距离北疆很远，一点战火都传不过来，总是在某场战役结束之后听到遥远传来的捷报或是败讯。

那些攻城掠地的战事，遥远的城池名字和将领封号，以及战报上冰冷的伤亡人数，全部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这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和“战争”沾边的东西……哪怕只是小公鸡山和萱草山这两座丘陵都算不得的低矮山丘上，盲目追随着“荡旗义匪”的一群人打过来。

大概官兵一到就能顺利剿匪，说不定千户所就足够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刀剑无眼，对面的“义匪”一个群情激愤，就在谁的身上开几个窟窿呢？

应玉站起身，语调平和地吩咐：“张大人未归，我先暂代指挥，一应损失之后再议，我一力承担。，我方才给崔县官一份排布图，诸位听从他的安排自己埋伏起来。”

公堂内静寂一瞬，接着响起数声参差不齐的“是”。

她侧耳听了听，道：“这次要仰仗诸位了，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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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尤提着朴刀，顺着宋淳颤颤巍巍的指引，在踢踏的马声中抵达西苏县府衙。

出乎他的意料，县府大门洞开，露出之后高大的仪门，一片肃穆的寂静。漫长的甬道之后，公堂透出高烛明亮的光芒。

光芒之外并无声息，史尤向下一看，大门没有绊马索，他干脆一夹马腹，呼喝左右猛地冲进了溟蒙的黑暗中。

马匹迅捷地奔过仪门、绕开甬道塑像，在大堂之前被嘶然一勒，史尤翻身下马，横着朴刀在门柱上一撞，扬声道：“荡旗义匪！”

他背后的匪兵们纷纷附和，在夜空中向外荡开静寂的空气。

丹墀之上，暖阁之中，一个人正坐在三尺公案之后，一只手托着腮，遥远的距离之下他只能看清楚那人雪白的衣袍和流泻的青丝。

那人伸手拿起公案上的什么物什，重重一拍。

惊堂木之声盖过涟漪般向外荡出的“荡旗义匪”之声，匪兵们或多或少都进过公堂，对这东西有种本能的敬畏，都噤了声。

那人依然闲适地坐着，对史尤扬了扬下巴道：“堂下何人，上前来。”

史尤提着那把沉重的朴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一边审视堂上的人。

眉目锋利，不怒自威，整个人苍白削薄得近乎病态；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独自坐在西苏县府丹墀之上？

就算他们在郊外截住张兴，又阻了去千户所报信的人，也应当有六房典吏和无数差役在才对。

他在堪堪能看清女人面容的距离停下，朴刀一伸道：“都散出去！”

他背后匪兵纷纷四散，能藏人的黑暗之中很快响起兵戈交击之声。应玉直起身来，目光在大门外遥远的夜色中平淡地一瞥，又收回来直视史尤：“你有何目的？”

史尤一挥手，背后哆哆嗦嗦的宋淳和神情平静的林湘立刻被架着刀刃上来，他阴恻恻道：“你知道北疆隋人打到哪里了吗？狗皇帝……当今圣上的行宫从北往南一迁再迁，眼看着就要迁到南海边上了，北疆人就是天生贼骨头，认了命的被人把田和院都烧了？”

“你觉得天子没有如你所愿出兵打隋人，然后你来西苏打一个空虚的县衙？”应玉微微侧着头，没有看史尤，目光落点似乎在他身旁的小姑娘脸上。

“古有官逼民反，今日我便要当那一个荡旗山南下的领袖——”他的话还没说完，应玉直直地打断，冷声道：“不是为了劫一票钱粮然后逃去兴江北边，皇城京畿地？”

“挑张兴不在的时候——八成是你们自己截住了他，只带了这么几十个人来，要分散逃命也快，来打县衙带能装的马车板车做什么？而且来劫县衙，路上还有闲心把小姐少爷抓过来。”她高居暖阁之上，垂眼看他，目光中有某种彻骨的洞明，“没读过书吧？可怜见的，连个借口都找不好。”

应玉微微倾身，隔着十数米，史尤觉得自己被凭空压下来一截。她说：“挺聪明的，你的人要找到库房了吧？千户所的人快来了，我觉得还是着急逃命更好一些呢。”

已经截过两个个去千户所报信的差役，难道她又派了第三次？分明连同撤退路线和北上路线都考虑好了，劫完这一票就去荡旗找那里的义军，这人哪里来的底气在这里和他对峙？

史尤心念电转，不管不顾地就要提着刀扑上去先将应玉杀了；她却怡然不惧，面对着映着高烛灯火雪亮的刀锋，微微挑起眉一笑。

下一瞬从背后袭来一股巨力，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躲开，刀锋轨迹不改，眼看就要刺向应玉的脖颈——

侧后飞来一个花瓶，哐啷将他砸翻在地。史尤惊骇地转头去看，原先背后的匪兵们被无声无息地砍翻在地，一群光着头的僧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飞身而上，毫不客气地一脚将他的脑袋踩得砸在地上，一声巨响。

司珑踢开史尤脱手在地的朴刀，急匆匆地跨上暖阁道：“局势已经被西元寺武僧控制住了，你还好吗？！”

在高烧中强撑一个时辰，应玉已经是强弩之末，她恍惚地确认事务可以交给典吏，立刻半昏迷了过去，下颌险些磕在公案边缘，又被司珑眼疾手快地托起来。

他向泉照匆匆交代了应玉最后的叮嘱，半扶半抱地将她托起来，越过凄惨呼叫的匪兵们，行向应玉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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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