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自然是听见萧摩奴的话了。
她只是觉得这段日子有些疲惫,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摩奴依旧跟在她的身后,像是一道随时侍立着的影子:“姑姑的身子一切都好,你不必太过担心,宋晓风正在病房里照看着。”他说,“我不用时时都在,有什么不妥我会回去,我只是想你了,想见见你。”
屋子里没有开灯,四下昏暗,珠白色的墙壁上、深棕的木地板上,只静静流淌着青白的月光。
朝元看不清萧摩奴说这些话的神情。
她凝了凝神,其实她很少戴阻断共感的金刚绳——毕竟他是一只不可控的鬼,她要随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有没有意外的情绪起伏,这样才能更放心些。
朝元确认心头并无异样后,才微微笑了笑。
只是,她能感觉到他说这些的情真意切,真到她的心头又抽痛了一两下。
怎么只要看见他,心脏总是又空又麻的?真是要得心脏病了。
“你能帮我造梦吗?”朝元无奈地压下繁杂心绪,一边走进卧室,一边问。
“还是睡不着吗?”萧摩奴问。
“最近还总是做噩梦。”朝元走进了卫生间,放开水,准备洗漱。许是一时兴起,便用手沾了些清水,往萧摩奴身上弹了弹,“作为报酬,我给你念那本书。”
萧摩奴也不气,微微倚靠在门外的墙上:“那这报酬,还真够重的。”他笑着说,“还是我给你念吧,施主。”
朝元起初还有些疑心,他已经都认识字了么?等躺到床上,关了灯,外面已经陷入了万籁俱寂的时刻,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夜空,照着万家灯火。
萧摩奴靠坐在原先檀非睡的位置上,捧着那本黄皮书:“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碎石路,默默前行,旁边有一排低矮的篱笆。我们坐在长凳上,看见不远处有对年老夫妇,跪在墓前,将一束雏菊放在墓碑上。”(1)
“我开始想他了。”他平静地念道,目光落在了朝元的脸上。
萧摩奴倒是很享受这件事的,毕竟,在他恍如隔世的岁月里,他总是在哄妙迦入睡——不论是十二岁的妙迦、做了中宫的妙迦,还是现在、此时此刻、安静躺在月色里的妙迦。
他始终都在做同一件事,伏在她的枕边,低眉顺眼地守着她的梦。这也是他的价值所在,不是么?
或许,他如今更应该称她为朝元,称她为施主——施舍他容身之处的主人。和千百年前一样,只要用的到他,就丢给他一点无所谓的温柔和温情。
被锁在抽屉里的金刚绳在发烫了。
只是朝元已经感知不到了。
朝元侧躺着,最初还望着那本书的书皮。随后也许是夜色太黑、萧摩奴的声音太柔、书皮上的霞光太过于昏黄——那轮落日慢慢、慢慢地落进朝元的眼睛里,黏在了眼皮上。她很快睁不开眼,入睡了。
梦里,白光直直扎进眼睛里,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刺过来。朝元下意识地闭上眼,那光还是透进来,带着密密层层的刺,戳着她的眼皮子。等这股酸胀过去,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檀非。
除此之外,她还看见自己面前隔着一整面玻璃,玻璃上方有一行深蓝色的印刷体:会见人员请遵守监所管理规定。
字贴得很是平整,旁边还立着一块提示牌:
严禁传递物品。
会见时间有限,请按规定进行。
朝元这才抬起目光,重新看向檀非。
檀非就坐在玻璃的另一侧,正微微含笑看着她。
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坐姿笔直,背脊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手腕上没有镣铐。他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原本被遮住的额角,脸上的线条比从前更清晰,颧骨微微抬高,眼窝略略陷下去,那副银框眼镜仍旧架在鼻梁上。
他没有急着去拿电话,只是隔着那层玻璃看向朝元,那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
温和的,诚挚的,让人无法回避的笑意。
把他的整张脸遮住,那笑意也仍旧能从他的眼睛里深深地流露出来。
带着浓厚的、让朝元感到黏腻的爱意。
明白此生不会再见面,所以便再好好看看她,把一个人这一辈子遇见的所有好日子、好心情,都攒在眼睛里看出去那样。
朝元仍记得自己正身在梦里,这是萧摩奴给她造得梦?
真是一场别出心裁的好梦。
不知是对萧摩奴,还是对檀非,朝元忍不住笑了两声,笑声是嗤嗤的,一个是货真价实的鬼,另一个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她还在期待什么?
思及此,朝元坐下身子,拿起桌面上的电话,在玻璃另一侧的檀非也跟随着她的动作,接起电话。
“你后悔吗?”朝元的话一问出口,她就惊到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不论他回答得是什么,都不妨碍他是一个杀人犯。
自己这是给他悔过的机会么?
朝元也觉着自己问得东西十分可笑。
还没有来得及改口,朝元便听见听筒里的声音在反问:“后悔什么?是杀了你的父母,还是杀了那十多个人?”
朝元顿时盯住了檀非。
檀非还是笑着的,只是这笑意变了一种味道,仿佛是在看着朝元,看着她内心的所有心理活动,看着她像是菜市场中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一样兀自挣扎,就那样不急不躁地看着,饶有兴致地看着。
朝元感到自己被赤条条地扒光了衣服,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倒流:“如果不是被定罪,你根本就不会想起他们。”
“我有在想他们,这些年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你的父母。”檀非温和地回道,“那天给我开门的是你的父亲,他把我当成你的同学,请我进去,还给我倒了杯茶。你母亲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出来,她是因为生病吧?她太瘦了,所以她走得更快一点,反倒是你父亲,被捅了那么多刀,火烧起来的时候还动了那么几下。不过,也没有撑太久。”
“那个时候,朝元,我其实挺嫉妒你的。”檀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朝元,他说,“我在等你回来,就站在巷子那边看着你,看着你哭,看着你痛苦,我很快乐。”
“后来,我想得最多的,就是祝……佳音了。”檀非拖长了一点音,似乎在回忆,“也是从知道她是你朋友开始的,朝元,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说是不是?缘分让我们相遇、相识,也算是爱过吧?你爱过我么?不重要了,我们最后还剩下这么多的恨,你恨我,我也恨你,真是比人家的恩爱还要长久些呢。”
朝元看着眼前的魔鬼,他终于一点也不装了。
“你从来没有后悔过,是么?”她听见自己再次问道。
“从来,没有,后悔过。”檀非似乎真是觉得匪夷所思,但还是很轻地开口,轻重有序地说,“杀了你的父母,我得到了檀润芝的重视。我再替他处理掉那些人,我开始变得有用。我为什么要后悔呢?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而且,再仔细想想,你一直都很安全,不是么?只要我去做那些事,你就能得到安全,这很好。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的爱人,我就必须要后悔么?朝元,你不仅问错了,也想错了,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为什么要后悔?”
“所以你杀我父母,是你自己主动去的?”朝元听见自己问。
“对。”檀非这副样子,看上去还是耐心解释着,“没有谁逼我,也没有谁命令我,都是我自己选的路,如果从头来过,我还是会这么选,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说明白了么,朝元?”
——嘟、嘟、嘟、嘟。
朝元只觉得自己挂断了电话,身子穿过了那面玻璃,两手紧紧地去掐住了檀非的脖子。
恶人就是恶人,他们从来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生出一瞬间的迟疑,更不会意识到,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朝元一边拧着他的脖子,一边说:“我不会恨你。你的爱就像是一双揩油的手,我连恨都不会给你。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我所有的情绪都只属于我的父母和那十六个人,哪怕将来有一天,我见到檀亦惟,我也不会想起你。”
可是,檀非却在笑,他看着这样的朝元,竟然在得意地笑。
朝元的手僵住了,脸色也变得青白的,转瞬间,她仿佛掉进了漆黑一片的现实里,两手确实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借着摇晃的月光,朝元很快便清醒过来,凝下了神。
她在掐着萧摩奴。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朝元便立马松开了手,坐在他的身边:“对不起。”她张了张唇,发出沙哑的声音,还有些呆木木的。
随后,她又问:“疼吗?”这才稍微清明些。
萧摩奴的脖颈上已经浮出一道深红的红痕,只是他察觉不到痛。
即便是真的感知到了,又能如何呢?
萧摩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抬手握住朝元的手腕,给她揉捏紧绷着的掌侧:“很酸吧?放轻松些。”
她的掌心还贴着创口贴,是前两天为了救他而割伤的。萧摩奴抚摸上去时,动作便不自觉地变得更柔了。
还好没有因为掐他而弄裂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萧摩奴抚摸着这张创口贴。
朝元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似乎是失去了一片表情,像是情绪都被一瞬间抽空了,看着他替自己按压手掌,一点点去揉开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筋络。
“好些了吗?”他又问道。
朝元这才点了一下头。
萧摩奴也坐起身,抬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顺势靠过来,枕在自己的腿上。就是这样,萧摩奴便替她按揉着头部的穴位,不急不缓。
过了一会儿,他说:“施主,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带你回到你父母遇害的那一天。让你亲眼看见凶手是谁,这样,你就不会猜疑不定了。”
“不用。”朝元从那种失了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轻轻侧了侧身子,背对着他一点,“我会找到凶手是谁。”
其次,她也不愿意让父母的死亡再发生一遍。
如果回到过去,让自己看见一切重新发生,却无能为力去救,只能看着他们再次走向既定的结局,那这所谓看见真相的意义又在哪里?
是让他们的肉身再死一次,还是让她再亲身经历一遍看着至亲惨死、失去他们的痛?
都有。
朝元不愿再见。
只是……朝元还在回味方才的梦。
檀非是真的希望她恨他么?
死亡对于檀非来说,真是太简单了——无论是怎么死,刀也好,火也好,甚至是更漫长的、折磨人的过程,对他来说,似乎都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偿还。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尝一遍她所承受的痛?
萧摩奴轻轻扳过了朝元的脸:“姑姑也未必想你一直活在那场阴雨里。”
朝元微不可闻地叹了一息,半是阴阳怪气地说:“那今晚还真是谢谢你造的梦了。”她却没有松开萧摩奴,反而往他的怀里靠了靠,像是水中捞月一样,伸手捞住他的腰,抱在自己的怀里。
“睡吧,这回是个好梦。”萧摩奴搂着她,脸上微微流淌出笑,乌发红唇,唯有那抹笑稍显得惨白。
朝元梦见得是姑姑——姑姑身子康健的时候。
确实是一个酣然的美梦。
可除去朝元,今晚被造梦的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隔壁房间的宋秋稔。
宋秋稔在梦里惊醒,他梦见了什么?
乌黑的屋子里,他躺在床上,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腿,那上面还有不少被领班欺打的淤青,一片片层层叠叠的,想起时,仍旧刺上他的心头。随着这些残留的痛,他想起产业园里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他明明清清白白做人,从未做过那些事,却拿来被曾经亲近着的同事、室友远离他、孤立他,把一顶顶莫须有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就像是在宋晓风的身边,宋晓风的嘴就是最锋利的炮弹,一句接一句,让他百口莫辩,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回胸口,长长久久地梗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在梦里,他看见了姐姐。
姐姐站在同事和室友的背后。
注:“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碎石路,默默前行,旁边有一排低矮的篱笆。我们坐在长凳上,看见不远处有对年老夫妇,跪在墓前,将一束雏菊放在墓碑上。
“索拉雅?”
“怎么了?”
“我开始想他了。”
出自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章节十三,李继宏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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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朱颜改(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