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朵花 第7章 第 7 章

祝春和所说的拉面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韩亭的车自然开不进狭窄的巷道，只能将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一同走进去。

祝春和观察韩亭的神色，“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吃饭吧。”

韩亭没有否认，平静地回视祝春和的眼睛。

祝春和流露出几分顽皮的笑，“那今天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韩亭温和地翘起嘴角：“当然可以，我很期待。”

祝春和犹如新生的小鹿在光线昏暗的巷道里轻盈地跳跃，引着误入的猎人抵达自己心中温暖的家园。拉开那扇印满无数手掌纹路的老旧玻璃门，扑面而来的骨汤香气灌满他们的鼻腔。“快进来、快进来！”祝春和朝韩亭招手，第一时间挤到吧台边的位置。

韩亭避开过路的人群和丢在地上的纸团，站在座位边，捏着祝春和的后颈揉搓几下，祝春和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猫下意识地缩起脑袋，无辜地望过去，却见韩亭眼底带了一点笑，“先起来。”

祝春和一脸茫然，不过还是乖乖站起身，“怎么啦？”韩亭没有说话，只是往他的凳子上垫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再请他坐下。祝春和有些抱歉地垂眉，“你是不是没办法接受这里啊？”

“不，这只是我的习惯而已。”韩亭向他解释，顺势也往自己的凳子上垫一块手帕再坐下。他偏头向祝春和，“你经常来这里吗？”

正在扫码点单的祝春和稍稍抬起头来，“是啊，因为这里便宜。”他将手机送到韩亭面前，问他想要吃什么。韩亭低垂眉眼，手指随意地滑过屏幕最后只要了一份最基础的素食拉面。祝春和确认道：“你就只吃这个吗？”

韩亭：“嗯，因为我一直在健身，不好吃太多碳水。”

祝春和点击下单，“你好厉害。”他抬眼，露出几分敬佩的神色。

韩亭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厉害的。”

祝春和掰着指头细数韩亭厉害的地方 ：“真的呀，你早睡早起、坚持锻炼身体，还会读英文报刊，这还不厉害吗？简直太厉害了。”他眼睛亮亮的，韩亭有一瞬间的失语，喉咙发干、发痒，不由自主地滚落几声咳嗽，随即露出寻常的温柔神情，“是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不是啊，你本来就很厉害嘛。”祝春和坚持自己的观点，轻轻皱起鼻子呼吸空气间浮动的香气。

韩亭仔细观察他的小表情，不经意流露笑意，“饿了？”

祝春和没想到自己的表现这么明显，赶忙收敛起迫不及待的眼神，咧开上唇露出洁白的牙齿，“是有点饿了。”

好在这里的拉面煮得快，祝春和的话音刚落，两碗拉面就被端上桌。祝春和扶住拉面碗，小幅度地吸气，每每这种时候总会让他有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人类果然还是需要热腾腾的食物啊。

韩亭将擦拭干净的筷子摆到他的手边，“谢谢。”祝春和爽朗道谢，接过筷子挑起一把面条吸进嘴里。

汤碗里升腾起的雾气模糊祝春和的眉眼，他与韩亭的手肘撞在一块，发出亲昵的摩挲声。韩亭慢条斯理地绞断面条，放入口中，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祝春和奇怪地侧过头去，囫囵咽下食物，询问韩亭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不是。”韩亭答道，对他来说吃什么都一样，在他眼里吃饭本身就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倾向于用打营养针来代替进食。他的眼神落在祝春和那张被食欲填满的脸上，被热气熏红的脸颊流淌出一些发腻的甜味。抽出纸巾抹掉祝春和唇上的油渍，韩亭露出满意的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里。”

祝春和不好意思地扯出新的纸巾使劲擦掉嘴边留下的汤水，“嗯，是很喜欢。在这里吃饭，会让我觉得很放松。”

“为什么？”韩亭适时地抛出问题，延续这个话题。

祝春和搅动碗里的面汤，将映出的倒影搅碎，“这里的人会让我觉得在这个城市生活，我也不算孤单。”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转头问韩亭，“这样说，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矫情？”

韩亭认真地给他回应：“当然不会，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独自在外求学，一定很辛苦吧。”

祝春和借这家充满烟火气的热闹面馆填补过许多次寂寞的情绪，压力大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他总会第一时间找到这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把悲伤通过汗腺发散出去。

他在韩亭的目光里寻找到可以停靠的岸，不由自主地将心情和盘托出。

“是啊，好辛苦。”该怎么去描述曾经走过的每一步路呢？祝春和回忆那些日日夜夜，从进入隆汇城以后再也没有安稳入眠。他深知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要想一个学期不落地拿到奖学金势必要付出更加多的努力。早上买六个馒头在图书馆里坐一整天，月末钱不够只能喝学校的自来水充饥，可即使再努力也无法像一直拥有好资源的同学一样轻轻松松地登上领奖台，他只能跑更多步，更多更多步。不想让远在别青县的院长妈妈为自己担心，宁愿在外面兼职三份工作填补漏洞也不向他她伸手寻求补助。出卖信息素更是他无奈之下的选择，如果有的选，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祝春和咧开嘴，对韩亭说一句：“但没关系，都过去了。”沉溺于过往不是一件好事，他向来是一个努力朝前奔跑的人。

韩亭无言地凝望他的眼睛，伸手将祝春和的手包进手心，“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啊。”熨帖的掌心好似藏进太阳，烫得祝春和心口直跳。

“老板，来杯啤酒！”祝春和迅速转头朝里喊，“要加满冰！”

韩亭：“原来你会喝酒。”

祝春和捧起啤酒杯贴住自己发热的脸颊，“是啊，之前还干过一段时间的代酒兼职，后来实在喝不动了。”

“如果能早点认识的话，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辛苦。”

祝春和仰头灌下一大口生啤，被冰块冻得牙齿发抖，偏头看向韩亭摇头：“那你一定不会喜欢我。”

韩亭问：“为什么？”

沾了水的手指在桌面来回摩擦，“因为，看起来很——可怕。”祝春和回想起上学期的自己，冷不丁打了个颤，“连我都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疲于奔命的人无暇顾及外界的言论，被生活磋磨得近乎失掉所有的力气，连心脏跳动的速度都比正常人要慢上几拍。

喝酒后的祝春和脸上慢慢浮起潮红，抬起手向韩亭比比划划，“整个人都是灰色的，没什么生气。”啤酒的气泡从他的嘴巴里跑出来，“我那时候觉得，连学校里的流浪狗都过得比我好。”

韩亭想象着那个模样的祝春和，就和他找到祝春和的时候一样，一只悲惨的倒在路边的流浪狗，像是只需要一块面包就能够拐走的可怜虫。

“不会的。”韩亭轻柔地抚摸过祝春和藏匿在蓬松发丝间的耳朵，“我一定会喜欢你的。”

耳朵被捏在手心把玩，祝春和的牙齿磕在住杯子的边缘，细细地思考这句话，总觉得像一个美好的谎言。在冰块融化之前喝光这杯酒，韩亭的手指下移，托起他的下巴，“要走了吗？”他乖乖地点头，将脑袋埋进韩亭的手心胡乱地蹭了蹭。

滚烫的面颊被轻轻捏住向外扯，“先出去吧，我付钱。”韩亭低声哄他。

祝春和连忙摆手，“不用，我来付钱就行。”他抢在韩亭前面扫码支付账单，推着韩亭的肩膀将他带到店外，脱离热气腾腾的房间他自然地呼出一口白气。

“怎么要跟我抢？”

“之前你帮了我很多，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祝春和将手揣进衣兜里，每一步都踩在相同颜色的瓷砖上。

韩亭跟在他身后，“你想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影子被拉长延伸至韩亭脚下，祝春和顿住脚步，回过头认真地对他说：“不是，我在给你机会，下次请我吃饭呀。”他笑起来，露出有点尖的小虎牙。说完便转过头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继续向前跳跃。

酒精慢慢将祝春和的理智融化。

坐进韩亭的车里，祝春和倚靠在门边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抬手在玻璃窗上勾画笑脸。月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愿望，想要在此刻去到海边晒月光。

“好啊，我们一起去吧。”听到韩亭的声音时，祝春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将心里话讲出口。诧异地看向径直拐了一个弯，朝截然不同的方向行驶的韩亭，他有些紧张地吞咽口水，追问道：“真的吗？真的要去吗？”

韩亭认真地对他说：“真的，一起去吧。”

眼前的景象渐渐产生变化，最近的海滩在距离隆汇城三百公里的一座沿海城市，韩亭打开汽车的自动导航开始播报路线行程。祝春和短暂失去的思考能力又重新回归，紧张地看着韩亭，为自己的一时失言拼命找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有点远了吧，开车要开好几个小时呢。”

韩亭偏头看向他，“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会说说谎。”

祝春和手足无措地抓紧安全带，“你的眼睛明明就在说，好想去，好想去。”韩亭轻飘飘地看穿他内心的渴望，祝春和几乎失控地咬紧下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为谁考虑，只要考虑你自己就行了。”

韩亭这么说，韩亭怎么能说出这么犯规的话呢？祝春和的呼吸一滞，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双手紧紧抓住安全带，轻微的吸气声慢慢变成呜咽，为什么人在幸福的时候反而会掉下眼泪呢？像是损坏的电脑程序，不断向外倾吐同样的声音——

此刻的我已经被幸福病毒破坏了。

韩亭看了一眼抵达的时间，对祝春和说：“如果累的话，可以先睡一会儿。”

祝春和赶忙摇头，他整理好情绪坚定地说自己会一直陪韩亭聊天，一定不会困的。

不过他最终还是食言，车辆上高速路以后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反复掠过祝春和的眼睛对他下催眠的咒语。慢慢歪过脑袋在车上睡得七荤八素，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声睡迷糊的哼哼。韩亭调试车内温度，拉下一点玻璃，为自己点起一根烟。

真是疯子。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做出评价。

汽车停靠在海岸边时，恰好是凌晨。祝春和还没醒，迷迷糊糊地蜷起手脚，将自己塞进这个并不合适的座位里。韩亭打开车门下去透透气，摸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烟气同咸湿的海风一并被他吞下去。

浪潮时不时向上翻涌，韩亭沉默地后退，站在不会被潮水打湿的地方。他拨通助理的号码，用一份丰厚的奖金让申名帮自己寻找烟火和鲜花。

在祝春和醒来以前，申名完成了老板交代的任务。用机器人闪送，将韩亭所需要的东西送到这片空无一人的海滩上。韩亭亲手搭建起一份瑰丽的梦，随后轻轻敲响车窗，唤醒沉睡中的祝春和。

祝春和睁开眼看到韩亭立刻惊醒，推门下车，踩着软绵绵的沙子，耳边灌满海浪翻涌的声音。

巨大的月亮悬挂在天空，澄澈的月光倾洒在海水上。祝春和不可置信地深吸一口气，将海水的味道吞下，他居然真的站在海边晒月亮。

韩亭笑吟吟地说：“闭上眼。”

祝春和充满信任地闭上眼睛，手被轻轻托起、抓住，在韩亭的牵引下抵达距离大海更近的位置。“可以了。”他缓慢睁开眼睛，铺满海滩的玫瑰在他的脚边盛放，海水上涌将花瓣吞没，漂浮在海面上的花朵逐渐靠近粼粼的月光。

韩亭在他的耳边倒数三、二、一，突然伸手捂住他的耳朵，祝春和愣愣地看着烟花在他的眼前咻的一声，升上天空。

绚烂的色彩在天空绽放，将夜空照亮。光点掉在他的眼睛里，祝春和想，自己一定还在做梦，可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让他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整颗心都被泡进柔软的月光里，被璀璨夺目的烟花照耀。

“你喜欢吗？”韩亭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

祝春和的思绪沉浸在烟花的震撼里，无数灿烂的光芒一齐在他的心尖绽放。他缓过神来才重重地点头，“我喜欢。”喜欢在海边追寻浪漫与自由，这一刻他也能闻到心动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韩亭垂下手臂，站在祝春和的身边，一同看烟花燃放。

祝春和努力地伸长脖子，尽心祈祷，烟花的燃放时间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可惜他没有特异功能，无法将此刻定格成为永恒。他看着绚烂的烟花，变成一把黑灰烬，高高升起的心脏沉下去。

悄悄地耷拉下小狗耳朵。

韩亭站在一旁握住他的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放给你看。”

祝春和的喉咙被一大团棉花塞住，只能发出轻微的声音。

“所以，不要再难过了。”祝春和感受到韩亭面向自己站立，手指承托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捧住。他在韩亭的眼睛里看见小小的自己，“我不想让你继续难过。”

祝春和无意识地抓紧韩亭的手，韩亭的脸在瞳孔间被无限放大。他立刻闭紧双眼，感觉眼皮上沾到一点湿漉漉的水——韩亭亲吻他的眼睛。睫毛不安地抖动起来，一瞬间，烟花再度被燃放，照亮晦暗不明的天色，他的心跳声与烟花同样响亮。

韩亭的手指贴住他的下巴轻轻磨蹭两下。

祝春和从喉间溢出近乎呜咽的声音，“韩亭......”他试图寻找一个安慰的拥抱。

“我在这里。”烟花反反复复地照亮天空，回应着祝春和的呼唤。他真的被人从流浪的路边捡起，抱进怀里。他下意识地咬唇，被韩亭不赞同地制止，“不准伤害自己。”

祝春和深吸一口气：“能把之前说过的话再重新说一遍吗？”

韩亭认真地看着他，将手指挤进他的五指间，紧紧扣住：“我喜欢你，祝春和，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来照顾你吗？”

他擅自更改了原先说过的话。

祝春和吸了吸鼻子，笑起来，“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韩亭勾住他的手，刻意压低嗓音：“是吗？我忘了。”

祝春和第一次看韩亭露出如此幼稚的模样，哼笑一声。烟花慢慢消融在这片温柔的月光下，他鼓足勇气向韩亭翘起小拇指，“你不要骗我。”

韩亭勾住他的小拇指盖章约定，“当然。”他张开双臂将这只可怜的流浪狗抱在怀里，微微侧过头，就能看见被发丝淹没的那块腺体。祝春和信息素的味道好似还残留在掌心，变得黏糊又浓郁。

祝春和闭紧眼睛沉在他的怀里。

就像那些烟花的灰烬，从未出现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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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