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遗忘的世界,一个挣扎着求生的世界,一捧为冻僵者奋力燃起的篝火。
————《断代史:银河纪元》
跟在他身边的保镖十分沉默寡言,赵知远觉得,与其说他们是在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如说是在押送自己回国,赵知远试着搭了几句话,都□□巴巴地挡了回来,他讨了个没趣,只好研究起了那份计划书。
合作种地,生态改造,没有一个是赵知远熟悉的,而且他根本不是个种地的材料,要不然他为什么放着家里好好的地不种出来跑商?赵知远翻了翻其他农业帝国合作者的资料,都是职业多少与农业相关的人,有几个还是非常有名的生态环境学家。
赵知远皱着眉头点过这五十多个名字,然后浏览到银河帝国项目合作者的一栏,其上只有五个字,人形机器人,赵知远皱了皱眉头,他想起了为银河帝国做事时在影像里见到过的那些机器人,古板,固执,严谨地遵守着机器人三大定律,他倒是不反感机器人,但是他知道农业帝国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很喜欢这些似人非人的东西。
当然银河帝国显然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
赵知远在回程的飞船上呆了三天,终于他们到达了农业帝国的海关——一道由不均余星际介质扩散而成减速带,而且还在不断地扩张,这是一条高速航道坍塌后形成的介质遗骸。
没有飞船敢硬闯减速带,其中飘浮着反光的层层遗骸就是最好的警告。在减速带里撞上不均匀的介质,搁浅那是轻松的,更大的可能是在瞬间被撕拉成碎屑,成为扩散介质中农业帝国喜闻乐见的天然阻碍。
所有的商船都在这片星域中默契地减速,一一接受农业帝国的审查,然后链接上专门的网域,在不断变化的介质扩散中寻找一片能够通过的港口。
赵知远所乘坐的快舰不需要审查,它在海关中并没有驱动减速,而是保持着速度越过一艘又一艘龟速挪动的飞船,调整了几次航道后就飞入了农业帝国境内。赵知远对着被它们抛在身后的飞船吹了一声口哨,别的不说,这样的优越感是挺让人舒畅的。
飞船直达农业帝国的主星球,赵知远只来过这颗主星球几次,每次还都是因为扯皮,这颗星球上的供运被几个老牌的商行垄断着,赵知远实在是不想没事找事,他们的人运货基本上都绕着这边在走。
赵知远被引导着下了船,感官顿时被农业帝国所特有的脉动所笼罩了,低频的机器轰鸣声,带着些许土腥味的坚实地面,说不怀念都是假的,没有一个从土地里长起来的人能够不怀念穹顶下富含水气的泥土味道。
赵知远并没有在空旷的地面停泊点中逗留很长一段时间,一个青年男人便走到了赵知远面前,这人穿着整齐,衣服是一件看不出职业,但明显是工作服的夹克衫,身材瘦削但并不缺乏力量感,头发有些散乱,一看就是在外奔波的一线人员。
赵知远简单打了个招呼,知道了青年男人的名字是张羽,然后就被塞进了一辆人工驾驶的地面车,他察觉到,之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六个人也没有离开,而是三人一车,默默地跟在了他坐的这辆车后面。
张羽除了一开始和赵知远打招呼和介绍自己,之后直到上车都一言不发,和一直跟在赵知远身边的几个黑衣人也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赵知远坐在后座静静等待着,没有搭话,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被带回农业帝国,可能还是要面对上次在通讯里见过的外交部长周榕,要不然就是一场和几个农业帝国高层的通讯会议,但现在看来,又都不太像了。
待汽车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赵知远看到张羽打开了车载通讯,其中却只发出了没有信号的电流声,张羽却反而放松了一点,偏过头来看了赵知远一眼,将车载通讯关掉了,然后开始说话,“不好意思,赵先生,刚才的人太多了不好说话,您一定很想知道现在是要去哪里吧?”
“啊,”赵知远的注意力都在没有信号的通讯,和这辆不伦不类的地面汽车上,但既然张羽提起了这件事,“这是要去哪?”赵知远根据周围的建筑变化判断,他们已经远离了市中心了。
“我们要去第一穹顶周边的一个通讯基站,这是个大日子,您今天可算是来巧了。”张羽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红晕,一副非常激动的样子。“银河帝国的合作物资一周前就已经到了,今天终于是能够派上用场了,我们收到通知说沙砾地项目的参与者要来主星视察修复工程,都想亲自来接您来着。”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但最主要的是,农业帝国已经接受了银河帝国的合作物资了?通讯基站的修复工程?
“这里的通讯基站坏了?那这个地区怎么生活的?”赵知远问道。
没有通讯基站就意味着没有信号,赵知远想起刚才车上没有信号的电流滋滋声,所有机器都无法继续运作,这个地区的气候调控技术在没有信号的情况下也会停转,这里难道还有人在居住生活?难道农业帝国已经独立研发了可以代替通讯基站的技术了吗?
赵知远盯着张羽的侧脸,试图看出一些答案,张羽注意到了赵知远严肃的目光,开口说话,“坏了几年了,在彻底坏之前就经常出故障,耕地经不起耽误,人早就走光了,就只有基站工作人员走不了,我们在这边没有生活一说,生存,哈哈。”
通讯基站的工作就是这样,就算核心原件不能修复了,也不意味着能够放弃,总是要人留守下来,尽力维护其他部件的功能完整,在一个被中心计算机丢失的地区等待基站的重启。而在失去了银河帝国技术支持的农业帝国,这样等待基站再次投入使用的日子可能会持续几年,十几年,甚至更糟。
赵知远此前也听说过通信基站损毁的事,但那都是在边缘地区,那些本来就没有被农业帝国中心计算机纳入考量的地区,农业帝国中心地带,市中心旁,通讯基站损毁到无法修复?赵知远并不觉得有人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但如果这是农业帝国为了道德绑架赵知远而斜出的一种计策,却又太不切实际了。
此刻车开入了一片荒原之中,背后是林林的建筑,眼前是长满杂草的大片土地,一条没有铺设任何路面的,经由车轮碾压而出的小路就这么笔直地往远处延伸出去。远离了机器的嗡鸣和人群的低声窃窃,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枯黄的杂草,不断延伸的小路,干燥的空气,一切都仿佛透露出一股静穆。
二十分钟之后,地面车依然在这样的地区里前行,赵知远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枯黄荒原,心里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外界死寂的静穆,随着地面车嗡嗡的过滤系统中吹出的干燥空气,充斥了赵知远的感官,再被赵知远吸纳入肺腑中。
“没有通讯基站的地方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城市的基站必须要维持下去,就只能舍弃耕地,耕地一不费心,就只剩下荒凉了。”张羽回头望了一眼沉默着看着窗外的赵知远,突然开口解释说。
赵知远没有说话。
“不过从今天起就会好起来了,”张羽长舒了一口气,“也不枉费我们这些人的等待。”
“你们离市中心这么近的基站技术人员都只能保证生存,其他地区的通讯基站,怎么办的?”赵知远问。
张羽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怎么办。基站技术人员保证不了自己的生存,那就只能放弃掉基站,一个通讯基站的崩塌就是一个地区的崩塌,意味着万千良亩只能一直荒废下去,数十万人失去居所。如果像这个地区一样,通讯基站徐徐崩坏下去,那还能算作是较好的结果,如果是毫无征兆地坏掉,哪一个地区能够安置收容这十万流离失所的人群?
“其实通讯基站像我们这边这样坏到不能修,还是很少见的,大多数都能够找到办法维持下去,”张羽开口,仿佛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似的,但他说到一半又住了嘴,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赵知远没有搭话,大多数能维持下去,那就意味着有的地区没有维持下去,而他们要从何知道呢,这些地区就像大萧条时期开端时被放弃的那些部门,喧嚣挣扎几天,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音讯了。
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张羽和他的同事们十分热情地邀请赵知远参加了开工仪式,之后便是尘土掀扬的工程,几百号人各司其职,一瞬间到处都是机器的轰鸣声,赵知远则被跟来的黑衣人引导到了飞船停泊点旁的休息室里去了。
不一会儿,一艘飞船就在赵知远的注视下缓缓降落,赵知远知道这次下来的才会是来自农业帝国政府高层的人,刚才的张羽不过是一点拉拢人心的前菜罢了。
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女人在三个黑衣人的簇拥下走下了飞船,赵知远先被自己身边的黑衣人搜了一遍身,然后才被允许走出接待室。
赵知远越走越近,基站中时不时传来的机器闷响在这片土地上回响着。
“您好,赵知远先生,”那个中年女人笑着说道。
“你好。”赵知远回复道。
“我是战略规划部部长,陈宜,此次来见你,首先是为我的同事向您道歉,”陈宜说,“我希望您能够理解,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我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认为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是必须的,但这并不能代表整个农业帝国政府,事实上,沙砾地动员计划在整体上进行得是非常顺利的。”
“这意思就是,就只有我这一个刺头儿反过来威胁到你们了吧。”赵知远面无表情地回复道。
“是的,赵知远先生,”陈宜笑着说,“您的特殊性无论是在人才名单上,还是直接接触中,都非常鲜明地表现了出来。”
“沙砾地计划说是两国的合作计划,但农业帝国本身并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您的入选,农业帝国大部分官员都是持反对意见的,事实上,第一份银河帝国送来的人才名单上,您的名字并没有在首位,”陈宜说,“更没有加红加粗,相信我,我们也不想在这次的合作中和银河帝国产生冲突。”
“为什么银河帝国会指名要我?”赵知远问道。
“我们也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陈宜摇头说,“您没有任何头绪么?”
头绪?赵知远扯了扯嘴角,他不过是从银河帝国赚了几笔钱出来,利润可能比平常稍高了一些,难道就因为这个,银河帝国就想这样让自己把吃进嘴里的再吐出来么。
“赵先生,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农业帝国近十年已经丢失了十四个通讯区,通讯基站是一个国家的神经网,一个不能修复基站的世界是没有未来的,”陈宜说。
“您可以不认同农业帝国,但您必须看到,”陈宜直直地看着赵知远的眼睛,“农业帝国只是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您的应允,就是一个复活的通讯基站,就是普通人活下去的一个机会。”陈宜说着。
此刻随着赵知远身后的基站一长串警报声,几个人都向基站方向转过了身去,警报声持续不断,好一会儿才渐渐小下去。
就在警报声消失的那一刻,或许是赵知远的错觉,他突然感到了一丝静电的瘙痒感,从后颈渐渐蔓延至周身,然后平息下去。
几人都没有动作,静静等待着。
“C 132号基站,重启成功,”一道低沉严肃的男声在基地里响起。
“C 132号通讯区,中心调度部门,欢迎你们的回归。”
赵知远隐约听到了来自基地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在这片土地上是如此地渺小,却又如此的重要。
赵知远回头看去,陈宜的脸上有一丝激动的的神情,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扫过身旁的这一群人,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透露着兴奋与快乐。
他能够抛弃一个腐朽的帝国,但他没有准备好看到它在自己面前垂死挣扎,他不接受农业帝国的利用,但他却无法避免被一场发自内心的欢呼所触动。
在这之前,赵知远对于这次任务可能只是不得已而受之,但现在他不得不想一些更多的东西,他是否可以在这样一个和银河帝国密切合作的计划中多得到一些什么,他是否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给这个颓丧而无聊的世界带来一星半点的希望?
如果不能避免,他是否要全力以赴,甚至开始享受这份未知?
赵知远想起在银河帝国开放的外围星球上的穹顶空间,那些在影像中能够自主协调的机器人,还有那些源源不断,价值昂贵的精密仪器和机械,赵知远磨了磨牙齿,心里也激动起来,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要接近这些东西,现在机会以一种出人意料,强迫的姿态降临在他面前,他并不喜欢,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不可以主动将这个机会抓在手中。
“我的商船在近几年都会在主航道上运货,最好不要让他们收到我的死讯。”赵知远对陈宜说道,“我需要官方合同,保证我个人的安全,其中还要包括我意外去世后的赔付。”
“这是当然的,您放心。”陈宜说。
“很好,”赵知远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谈一下,任务期间我的薪资和酬劳,毕竟我不是被动员参加,而是作为农业帝国官方特派人员参与此次的任务,不可能比我满世界跑腿的时候赚得更少吧。”赵知远在陈宜的注视下看了看她的肩章,战略规划部的图案是一艘简化的飞船,然后迎着陈部长的目光轻轻笑着说道。
赵知远当然可以为农业帝国做事,但前提是上面不能有周榕那样的官僚,战略规划部,名头听起来不错,今天这出戏也十分精彩,十分对他的胃口,如果他必须要在农业帝国的体系下做事,那他希望有陈宜这样的顶头上司。
“这是当然,”陈宜回了赵知远一个微笑。
赵知远上了陈宜的飞船后,透过座位旁视线有限的小窗从高处游览了这片土地的全貌,他仿佛能够嗅到空气中渐渐浓郁起来的水气。
陈宜就坐在赵知远对面,她看到了赵知远透过小窗俯瞰窗外的动作,待赵知远收回目光,她也没有回避赵知远的注视。
赵知远看到,陈宜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眼前这个人还是保持着笑容。
“不管怎样,这里将迎来久违的春日了。”陈宜对赵知远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