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地 第3章 人形机器人

银河帝国全盛时期疆域横跨四大旋臂，所辖宜居星系逾两千。以引力航道为枢，中继驿站为络，超光速量子通讯网贯穿中心星系。帝国秉持“一处兴盛，万世繁荣”之信念，所到之处，行星发动机将荒野化作沃土，水培穹顶令荒漠生出绿洲。其势之盛，时人谓之“永不落幕的银河纪元”。

公元20026年，银河帝国正式放弃全部外围世界，势力范围收束至存有超光速量子通讯网的两个星系。此后史书所载“银河帝国”，仅指代此中心二星系。

——《断代史：银河纪元》

沙砾地T15244，空间站。

赵知远想热一罐豌豆，但他已经在银河帝国的空间站里这个像厨房的地方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找到哪里是微波炉。

银行帝国的空间站很明显是去装置化的构建风格，这在农业帝国也留下了一些痕迹，一些自诩为有财有品味的农业帝国人也会把自己的某些会客厅装修为一片纯色，设备全都隐形化处理，但没有人会把厨房也装成这个鬼样子，怎么开火做饭？去哪里热东西？赵知远手拿着一罐豌豆罐子在厨房里四处乱逛，期望银河帝国的东西能够把自己对豌豆的渴望自动对接上他们的微波炉，尽管他知道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银河帝国的东西就是故弄玄虚，赵知远将手里的豌豆罐子拍在了桌子上，将自己瘫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不多时他又跳起来，掏出小刀对着那豌豆罐子又撬又敲，又折腾了一会儿，那豌豆罐子上却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赵知远放弃了，幸好空间站里营养棒的包装和农业帝国没有太大的区别，饮用水接取的指示也很清楚。他已经在这该死的空间站里吃营养棒吃了两天了，灰白的质地，沾上一点口水就黏腻得不行的口感，一口吃下去要顺三四口水。

他此刻已经全然放下了对银河帝国本身的一点不满，现在只要谁能帮他开罐头，能让他脱离靠吃营养棒维持生理功能的日子，管它是来自银河帝国还是老爷帝国，他都会真心诚意地表示欢迎。

赵知远透过空间站的舷窗望着这片曾给予他无尽兴奋的深黑宇宙，此刻由于他艰难的现状和一眼看得到的惨淡未来，这样没有尽头的辽阔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茫然无措，他的心情又因为这无法抑制的茫然感变得更加烦躁。

突然，一个移动的光点出现在了赵知远的视野中，随着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赵知远逐渐分辨出那是一艘飞船，他跟随着那个光点的移动慢慢走到空间站中能够清楚地看见外面飞船停泊点的那一侧。

那艘飞船尾段的光点大亮后，如赵知远所预料的停泊在了他的飞船旁边，这就是自己合作机器人所驾驶的飞船了，赵知远想，他并不需要更多的确认，就清晰的认识到这是一艘银河帝国的飞船——整体呈流线型，精美的过分，仿佛作为艺术品才是它该有的作用，而拿来做星际旅行，倒是糟蹋了它。

他同时也感到了一阵气愤，因为当这艘飞船停靠入停泊点时，空间站的衔接通道行云流水的与它进行了对接，其严丝合缝得像是空间站与飞船从未分离过。

赵知远回想起自己两天前进入空间站时的窘境，空间站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衔接通道，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向空间站发出请求，最后只好穿上宇航服，完全没有用到衔接通道，直接走入了空间站。

幸好空间站已经录入了他的个人信息，要不然他极有可能只能在自己飞船上等待合作机器人的到来，消耗自己飞船上的资源来度过这两天，食物还好说，饮用水是一个大问题，他可不想喝飞船上自过滤的水，自从赚了第一笔钱后他就再没有受过这个罪。

因为没有衔接通道，他的个人物品也没有带上空间站。谁能预料到有空间站不给飞船连接？这几乎是空间站唯一不可替代的作用了！

当然，这是银河帝国的空间站，只能与银河帝国的飞船进行衔接，他们从来没有甚至只是想到过会有一个另一个帝国的人会想进入他们的空间站，就算他是被邀请来参加这个合作项目的，他们也没有甚至考虑一下这个问题，赵知远想着。

他听到了从衔接通道那边传来的细小的声音，这也许不关即将到来的机器人的事，但谁也不能阻止他摆出一副冷脸，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赵知远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从门后传来，他静静等待着，不多时，眼前的门便向两边滑动开，走廊中的灯也从近处慢慢亮至远处。

一个人，就在这片有些让人窒息的氛围中，在赵知远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赵知远差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但花了几秒钟感受到周边环境的真实之后，不得不推断出，眼前的人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白日梦。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举动——他抬起了一只手，将自己的口鼻掩盖了起来。

银河帝国的人可能会缺乏对某些病菌的抗体，而在这样的密闭空间之中，缺乏抗体可能会导向致命的结果。但赵知远不愿意承认，他见到银河帝国的人的第一想法，竟然是不想让对方染上什么致命的病菌。

面前这人的胸腔正在微微起伏着，一个活人！

赵知远后退几步靠在了桌子上，后腰撞得有些疼痛，但他依旧保持着捂住口鼻的动作，手指因为过于激动而不停颤抖着，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一个银河帝国的活人！

眼前的人有着一头古铜色卷发，蓝色的眼珠像钴玻璃一样透彻，嘴唇严肃的抿在一起，透露出一股**。他身材匀称，几乎要和空间站的门齐高，穿着一身裁剪合身，面料柔软的制服。

赵知远彻底呆住了，他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却死活抓不住任何重点，他为银河帝国运了那么多年的货物，一个活人也没看见过，就算是透过通讯影像，他也只与几个勉强有着人形的机器人打过交道，有些时候，他还会怀疑银河帝国境内到底还有没有人类存在。

可现在，他怀疑中的“人类”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正在空间站的厨房里与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他却又不敢接受了。

在这片死寂中，赵知远面前的人终于做出了动作，他抬起手臂，指尖移向自己的肩章，然后停留在了那里。

“先生，您好——”那个人开口说道，沉厚的语调让赵知远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幻影。

赵知远依旧僵硬地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我是EA 919，人形机器人，接受您的派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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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砾地是失落的星门星系第四行星，一颗直径约四百公里的岩质小行星，编号K-407。表面重力不足以维持稳定大气层，无磁层保护，无板块活动，地质结构极度古老且稳定。地表遍布硅酸盐风化层与尖锐岩屑，探测记录显示极深处存在彗星冰沉积物，系星早期撞击残留。此沉积物构成其被纳入沙砾地计划的唯一资源依据。

该星在帝国时期曾作为航道校准信标节点。帝国收缩后信标关闭，该坐标从官方星图中移除，仅保留原始编号。

沙砾地确实它最贴切的名字。

赵知远蜷缩在舱房中，滑动着面前悬浮的窗口，耐心阅读着计划书。

他此刻在低重力的环境中飘浮着，重力诱导是个烧钱的享受，所以他就算在赚了钱以后也不常用，偶尔开一下都是为了保持身体的正常机能。在这个空间站里他自然不用担心钱的事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重力诱导给人的感觉十分踏实有力，他有些时候都有些恍惚自己是否真的在太空之中。

他此刻关了诱导纯粹是因为个人习惯，在思考时他喜欢飘浮起来，在有限的空间里将自己推过来推过去地慢慢飘动，他觉得这样似乎有助于思路的发散。

赵知远深深地沉浸在计划书的内容中，前期的工作他还有些印象，取壤，测验，配型，自发育，选种，这些都是农业帝国开荒也有的流程，他上学时了解过，计划书里配套的视频里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些他上学时亲自把玩过的仪器，看着十分亲切。

可后面的内容便艰深了起来，一页页净是标绿的术语和仪器名称，视频讲解也说三句藏两句，让人很难真正地记住什么。

他想起起航前陈宜跟他说过的话，少说多看，他们不仅是农业帝国外派的技术人才，更是一个侦查员，尽可能观察吸收一切的信息，无论什么，对农业帝国都是无价之宝。但就这计划书的情况来看，银河帝国也并没有轻视他们到什么程度，至少这些资料很明显是在防人了解核心技术。

计划书没有通过连接传输的设计，赵知远就试着用设备记录下来，结果记录了几页，赵知远检查设备，计划书上原本正常字符全部变成了乱码。

他叹了一口气，只能继续试图用脑子再理解记忆一些东西。

这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赵知远打开重力诱导，腿脚又踩到了扎实的地面上，然后打开了门。

EA 919正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开口说，“您好，领航员，有银河帝国的通讯。”

赵知远被这人形机器人的举动搞得一阵不快，暗自腹诽一个机器人学什么不好，偏偏把银河帝国人目中无人的态度学了个活灵活现，要是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商队里其他任何一个小伙子，就因为这个眼神，今天就不用进行其他事项了，一人一机器先互殴一顿再说。

但赵知远只是翻了个白眼，然后说，“接给我吧。”

“不好意思，先生，”EA 919说，“我不能在这里为您接通，我带您去会议室可以吗？”

赵知远点点头，穿上鞋子，跟在了机器人后面。

他和EA 919已经相处了一天半了，但他还是不能完全接受眼前的这个“人”是机器人的事实，它的胸腔会规律地起伏，各种动作十分自然协调，赵知远仔细观察了这个东西的一举一动，当它扭头时，肩颈处的肌肉起伏和皮肤褶皱都看不出半点纰漏。

“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

就像现在，这机器人注意到了自己的注视，微微偏头注视了自己一眼，开口问道，与此同时还保持着往前带路，这样复杂灵动的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机器能够拥有的。

“没什么。”赵知远回道。

“好的。”EA 919说道。

赵知远看着EA 919的背影，不自觉地想起前天那场尴尬的会面，纵然当时他是对银河帝国的人类这个概念太激动了，但归根到底，他的失态，还是因为银河帝国将人形机器人这个东西藏得太严实的缘故。

一个如此成熟的产品，自己和银河帝国合作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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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远捂住口鼻的手指还没放下，指节僵硬地蜷在脸前。

“我是EA919，人形机器人，接受您的派遣。”

声音沉厚，语调平稳，眼前的人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赵知远却被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搞得头晕眼花，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你是，机器人？”赵知远的声音没有什么后劲儿，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是的，先生。”

他把刚才撞疼的后腰从桌沿上挪开，站直了。冷脸还没来得及摆，就先闹了个乌龙。现在再摆已经来不及了，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好惹——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一个刚捂完嘴的人没什么威慑力。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EA919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

“我不信，”赵知远干巴巴地说。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自从他接受了这个任务之后，一切都在变得陌生，变得失控，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对抗情绪。

简单来说，他的这句话只是在找茬而已。

那个人抬腿走近了几步，赵知远条件反射似的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谨慎地往旁边绕了绕，将两人之间的保持在了正常社交距离内。

在农业帝国，保持距离是很平常的一个社交礼仪，银河帝国的人可能不知道，但赵知远自己却不愿意因为对方不知情就缩短这个距离。

动了两下，刺激了血液循环之后，赵知远才回过味儿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中一顿后悔，万一对面只是，嗯，在开玩笑呢？两个国家这么久没有交流，别说文化差异了，连生殖隔离都可能有了，自己不至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赵知远眼睛盯着面前的人走到自己刚才站的桌面前，拿起了那罐豌豆，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打破这弥漫的尴尬气氛呢，眼前的“人”捏住罐头，轻轻一拧，随着“滋”的一声，那被自己砸了半天的豌豆罐头就这么被打开了。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赵知远一眼，然后垂着眼睛慢慢走了过来，将那罐被生生开了瓢的豌豆罐头举到了赵知远面前，然后沉默着，抬起眼皮，用那双蓝眼珠盯他。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机器人啊。”赵知远看看那罐头，又看看面前的“人”，最终开口讪讪道。

赵知远此刻心跳极快，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都不是十分确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就在对面的沉默中一个人尴尬地笑了一会儿，最后抬手接过了那罐被举在自己面前的豌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罐头陷入了呆滞中。

赵知远脑中思绪纷乱极了，最终落脚于眼前的罐头绝对不是一个血肉之躯能够打开的，想通了面前站的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后，赵知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在这样尴尬的经历之后，赵知远不知怎么的越看那罐豌豆越觉得饿，之前一直盘旋在脑子里要改善伙食的念头，此刻又熊熊燃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

“你知道这儿怎么热豌豆么？”赵知远抬起头问道，冲那机器人摇了摇罐子，

赵知远和EA 919人形机器人的初次见面确实是尴尬到了极点，但所幸赵知远并不是个别扭的人，再加上银河帝国本地的机器人对银河帝国的空间站十分了解，赵知远不止吃上了豌豆，还大快朵颐了一块牛排，虽然机器人一直守在他身边，但吃完了饭之后，赵知远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活了过来，心情也变得十分明媚。

在这一天半的时间里里，EA 919十分上道地领着赵知远参观了一遍空间站，虽然赵知远还是没搞懂这空间站里的东西要怎么操作，终于是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了一些熟悉的感觉，找回了一些掌控感。

直到现在，赵知远跟在EA 919后面前往会议室方向，路上不时路过一些示意图或者新奇的装饰，有时候他还没有问出口，只是一个眼神，微微偏头，EA 919就能察觉到赵知远的需求，停下脚步等待解答他的问题。

人形机器人的知识储备十分渊博，耐心也完全不是真人能比得上的。赵知远本来还觉得对计划书上两国人和机器人的搭配有些不满，但现在也明白了银河帝国选择人形机器人的理由，勉强接受了这样不是十分平等的安排。再说，农业帝国确实不拥有像人形机器人这样可以代替人类的精密的工具。

赵知远听着EA 919的讲解，在人形机器人和这个功能完善的空间站的双重技术冲击下，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任务的可行性。也许，在一颗荒废了四百年的星球上进行耕种，在银河帝国的技术支持下，并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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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志一

记录人：EA 919

地点：空间站

任务启动：已抵达空间站。完成首次接触。合作者赵知远出现显著应激反应，高于数据库平均水平。具体表现为心率急剧上升，瞳孔扩张。

降低肢体活动幅度，回避直接的眼神接触等安抚策略产生了一定效果。

观察到合作者的情绪与能量补充行为高度绑定。本机提供加热食物后，其负面情绪指标在数分钟内恢复至基准水平。（该策略还需重复验证）

明日任务：

1.引导合作者熟悉空间站功能分区。

2.协助合作者阅读沙砾地计划书。

3.安排首次例行通讯。

4.继续采集合作者行为模式数据，完善交互策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