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地 第1章 商人

这天航道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没有什么颠簸。

飞船在经历两天的加速之后终于达到了标准的的航道速度，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船上一直紧绷的气氛顿时也变得热烈起来。

跑商的人对艰苦的环境忍耐力都很强，因为艰苦是常态，但这也让大家更加珍惜舒适的时间，加速过后在航道里滑行的日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能够算得上一个值得庆祝的小节日了。

赵知远也为这次顺利的加速感到高兴，航道总是越来越难走，提速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这么顺利，今年还是头一次，也难怪大家都这么兴奋了。他从自己的额度里抽调了一些鲜肉食出来犒劳大家，还有个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果酒到处推销，看到他不仅不收敛，反而挂在了他身上往他嘴里灌，赵知远象征性地沾了两口，阻止的话没有说出口，就借口还有事脱身了。

他不是不喜欢热闹和酒水，但一船人总要留几个清醒的人吧，船上确实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心理健康也是个大问题，赵知远干脆就由着他们胡闹算了。

赵知远回了飞船控制室里，监管起了飞船上的各种数据的波动节点，以免万一出什么岔子。

就在赵知远盯着数据波动有些昏昏欲睡时，高频的提示音滴滴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寂静。赵知远将通讯窗口打开，发现是一份来自农业帝国的高速通讯影像。

赵知远有些预感，这个通讯肯定和他早些时候收到的那封官方邮件有关，他那时候正在忙着飞船的轨道预测，只是略略扫了几眼，就把邮件丢进了垃圾邮箱里。

那是一封来自农业帝国的官方文件，标题是诚邀他参与银河帝国和农业帝国分裂四百年后的第一个合作项目。

对于赵知远来说，什么官方文件，什么合作项目，都是放屁。这样的官方邮件他一年收到不说十封也有五封，一封比一封正式严肃，但只要推脱说没有收到，之后也什么事都不会有。赵知远已经习惯了忽视这些通讯邮件了，他也就一个老母亲因为留恋土地还留在农业帝国，但他母亲也不靠着农业帝国的配额过日子，他就更不仰仗着农业帝国什么了，他实在是没精力也没有好脸去应付那些帝国的官僚。

赵知远把这些官方文件丢进垃圾箱里的时候都在想，通讯文件实在是没有半点诚意，要是真诚心要找他，打个高速通讯影像到他飞船上来，他一定认真立刻接通。

就像坏事念叨久了就一定会发生，此刻，赵知远期盼的诚意到了，农业帝国的高速通讯影像正在他脸前的窗口里等待着接通。

赵知远捏了捏眉心，从垃圾邮箱里恢复了之前收到的文件，草草过了一遍，然后接通了那高速通讯影像，他不能不接，这东西声名在外，挂着不接烧他的钱，挂断了更是立马上升到外交事故层面。

赵知远在接通后注意到了通讯网络上标注的头衔：外交部长周榕，他有些意外，这个项目居然能够让一位部长打来高速通讯，他也许应该更加重视一点？赵知远虽然这么想着，但却依然好整以暇地背靠着椅背。

和影像中的男人进行了几句符合社交礼仪但却没有半点意义的寒暄之后，对面的周部长首先进入了正题，赵知远的各种信息，年龄性格收入，缴了几次税，哪几次有问题，都被周部长流畅地念了出来。

赵知远听到这些，明白这就相当于唇枪舌战的开战宣言了，换个没什么经验的人可能会被这开场白给唬到，但想要用这些干巴巴的信息吓他，那还是把他看得太轻了些。

赵知远只是声声应着，不时还很给面子地露出一丝凝重，只是都不甚真诚。在这期间他又仔细阅读了文件中一些他在意的细节，沙砾地星球位于两国势力边缘，符合两国博弈舞台的基本条件。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任务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至少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过于怪异的地方，一切措辞都十分官方严谨，偶有一些生僻词，赵知远猜想这是因为银河帝国和农业帝国断联了四百年导致的语系差异。

对面的周部长显然不得不注意到了赵知远暧昧不清的态度，但很明显这个外交部长也不是吃干饭的，所以只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维持着双方的体面，不时刺探赵知远的真实态度。

赵知远始终没有被周榕的话语裹挟着做出什么正面的回应，只是不停绕着弯子，一会儿推脱说自己还没有看完文件，一会儿又是通讯信号不稳定，两人就这么在嘴上交锋了几个回合，谁也没真正落了下风。

其实别的不说，赵知远还是挺佩服周部长自说自话的能力的，如果忽略掉他本人的含糊和敷衍来听这段通讯，仿佛他已经和这位周部长一拍即合了似的。

赵知远无意让这场交锋持续下去，却也不敢当着对方的面按掉通讯，只能低头注意自己飞船上的仪表盘，心里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只是都没有落到什么好地方。

一个不合心意的任务，一个带着逼迫意味的通讯，已经够他做下决策，赵知远不动声色地思索着，他不能主动挂断这个通讯，更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但是如果他愿意冒着航道里介质变化的风险，将飞船滑行状态细微地增大一些角度，就可以在飞船不开启驱动的情况下缓慢减速，让自己飞船和通讯的信号之间产生时间差，产生的效果应该和自然因素下的通讯损耗差不多。

幸好赵知远习惯在出发前做好完全的计划，他对航道情况的预测也从来没有出过错，所以他才有这个底气做出这样的思考和决策。如果这个拖延计划成功的话，他可以给自己争取到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

但是这样下来，这次他们是肯定赶不上交货期限了，之前的提速过程就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船上的货物只能另找销路，天价的违约金，之后的信用维护，赵知远想到这些就头痛。

他的运气真是烂透了，好不容易航道顺利一回，又遇上这么一个破事，还不知道这个事情的余波要持续多久，要是在运货中再发生几次这样的事情，就算他真的有把航道里的波动情况预测得分毫不差的能力，也不会有人愿意跟着他做事了，他干脆卷铺盖滚回村里去种地算了。

赵知远盘算着这一趟下来的损失，脸色变得越来越臭，但还不能摆脸色晾着对面不回应，只能强压着心里的怒火一边敷衍，一边手中动作不停，计算着飞船在航道内风险最低的转向点。

“你个半农业帝国半银河帝国的奸商，这事简直为你量身订做的。”

就在这时，周榕抛出了这句话，“半银河帝国”，“奸商”，这两个词从农业帝国官僚的嘴里说出来，精准戳到了赵知远的痛处，赵知远抬头看住窗口里的人影，对着对面那副两人仿佛熟络的老油条姿态，赵知远心里的烦躁此刻全部被压成了一股无名之火。

赵知远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自从他把那几个眼红自己生意就到处散播不实言论商队逼死在远航星系的遗骸中之后，好久没有人敢当面对他说这两个词了。

此刻分析系统吐出了一个转向坐标，赵知远收回目光，手指在其上轻轻一点，便锁定好了，现在他确定了自己的退路，分出了精力，也可以全心全意地对付对面这个不依不饶的老狐狸了。

“我不接受这个任务。”赵知远开口拒绝道，末了还扯起嘴角笑了笑。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小子。”外交部长周榕冲他咧开嘴笑。“上头的红头文件，”他故作玄虚地指了指头顶，然后摇了摇头，“我看你在外面闯荡也是悠闲惯了，到土地上去磨练磨练性子，也是个好事，你说是吧。”

刚才赵知远也许还没看出来，现在却是明白过来了，这个老头子是看不惯年轻人出门行商赚钱的那一类人，仿佛认定了农业帝国的衰败都是因为年轻的人口不安心土地的原因，尽管数据上，他们这群占总人口百分之二的商人缴的税占总税收的百分之二十。

“我什么时候收到针对我个人的红头文件，我什么时候接受这份任命。”赵知远特地咬死了“个人”这两个字，说。

“你放心，已经在路上了，要是天气好，明天你就能拿到，”周榕笑吟吟地回到。看见赵知远只是眯了眯眼睛，还是没有做出正面的回复，又接着说了下去。“你母亲我们已经派人去看望过了，年纪不轻了还一个人住着，没请个人照顾她么？”

赵知远心头一凛，脑中本来正在思考计划，要怎么溜一溜从主星发送而来的个人任命邮件的，被这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但他还是尽量保持着面上的冷静，回到，“我们那边邻里关系好，有人注意她。”

“别麻烦邻居了，这个时期谁家容易，你要是接了这个任命，立刻享有正四级待遇，你的母亲的也能提升到二级，医疗保障级别破格同级提升，”周榕透过通讯影像深深看了赵知远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你的母亲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吧。”

“你威胁我？”赵知远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来，他是真没有想到对面这人居然敢这样直白地威胁他，是觉得他没有那个魄力与农业帝国对峙？还是轻视嫉妒行商到这个程度以至于失了智？无论哪个，都只能让赵知远更加止不住笑，这就是他们农业帝国的政府，这就是他们的掌权的官僚。

“我要是偏要跟你斗个鱼死网破，在我们现在这个航道上丢下几个屏蔽网托，你觉得失去了这个主航道的农业帝国能撑过几个月？”赵知远用手指了指对面，笑容越来越大，简直都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不会这么做，”周榕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却在赵知远的笑声中收起了那个仿佛凝固在他脸上的笑容。

从周榕的表情上赵知远可以看出，对面这个人突然意识到赵知远他现在所处的主航道是一条横贯农业帝国的航运大动脉，一旦其上的信号被屏蔽，将没有一艘商船能够全须全尾地走完一次货运。

更重要的是，赵知远看出周榕意识到了，他赵知远不同于周榕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农业帝国人，他是一个游离在农业帝国灰黑领域的人，一个趋利而动的商人。

赵知远不需要农业帝国。

“我为什么不呢，你都能拿我的老娘的安危要挟我去和银河帝国合作，我为什么要把农业帝国的安危放在心上呢，你说是吧，周部长？”赵知远说。

农业帝国的高层似乎已经忘了，现在这个时代，他们这些在航道上搏命的商人个个手握着的航道通讯这个帝国命脉，随时准备着拉着从大萧条里活下来的所有人当垫背。不过没关系，他赵知远不介意让他们回想起来，为什么行商这个暴利却不分羹的行当，始终没有被农业帝国真正地打压下去。

周榕的脸色变得铁青，然后通讯窗口扭动了起来，像是真的信号不好了起来，最终这通高速通讯影像被对面挂断了。

赵知远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既然对方主动结束了这次的交锋，他大可以先走完这次货运，再做打算，反正近几年这条航道上的生意多得是，要是农业帝国那边真的打算来硬的，他就赖在这条航道上不挪窝了，看看谁敢动谁。

在这个世道行商本来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工作，赵知远不怕威胁，暴力，血腥，更不怕虚无缥缈的未来会怎么样，他自离开家乡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结果接到高速通讯影像的第四天，他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自己家乡的，言辞恳切的还乡书，和第二封来自农业帝国的官方文件，这次的内容和第一次的截然不同，第一次的文件更像是一份项目简介和动员书，这一次的文件，光是项目介绍就有足足二十页，其中详细解释了农业帝国和银河帝国的这次合作的十七个项目，赵知远一一看过去，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银河帝国。尽管这个帝国曾经消失了三百年，但这个名号现在依旧是无人不晓，因为在大萧条时代之前，他们曾经是银河帝国的一部分。农业帝国的前身是被银河帝国抛弃的农业部门。

银河帝国在四百年前突然放弃了所有外围部门，除了农业部门能够自给自足所以最大程度地保持了运行，其他大多数世界在几天内就在通讯频道中销声匿迹了。很多人在那场灾难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而造成这一切的银河帝国却将中心的两个主星系隔绝了起来，拒绝了所有的访问与窥探。

大萧条时代给予了他们这些人太多的烙印，但最为普遍的一个是，他们对那个银河帝国都抱着或多或少的恶意。

银河帝国和农业帝国合作？赵知远搞不清楚这两个帝国各自打的是什么算盘。这样的渊源在前，两国到底谈的是什么合作？他们这些被农业帝国的“合作者”们，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第二份官方文件中，承诺给他正三级待遇，这些赵知远都不在乎，他仔仔细细地读完了全文，才在最后附上的一份银河帝国给出的人才名单中，找到了农业帝国在经过了自己的威胁后，还要放下架子来拉拢自己的原因——自己加红加粗的名字赫然就在那名单的首位上。

赵知远从来做的都是良心生意，更没有对着银河帝国的商单狮子大开口过，而银河帝国这次算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他对农业帝国的任命可以敷衍反抗，但牵扯上银河帝国，他却不能继续随心所欲了，农业帝国加上银河帝国，就已经占了他生意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赵知远明白这下是无论如何也要赌上这条命了。

赵知远最后还是到达了这次行商的补给星球，仔细嘱咐了副船长接下来的注意事项，然后才在几个专人的簇拥之下坐上了回农业帝国特快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