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于眠去上学时发现家门口挂着两个热包子,隔壁门关着。
她有些不确定的取下包子,感受着它热腾腾的温度,像火烧着。但热终究会熄灭,徒留死灰。
今天学校生活平静得诡异。沈暮昭没来,她的玩具们也只是远远投来不善的目光。直到课间,于眠听到有同学小声议论:
“听说于眠欠了江烬很多钱。”
“真的假的?江烬怎么放贷了?”
“谁知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于眠嘴角微微弯了弯,江烬这招确实有效。中午放学铃一响,于眠离开教室,背着书包直奔校门外。按照江烬给的地址,她找到了那家遇敏便利店。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模样三十多岁的女人,天生一张浓妆面,栗色头发微卷,正低着头看手机。
“您好,我是江烬介绍来打工的。”于眠走近说,微微弯下身礼貌的说。
女人抬头打量了她几眼:“还在读书?”
“高二。”
“行吧。”
女人站起身,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自我介绍:“戚遇敏,叫我敏姐就行。你做收银、理货,人少的时候可以看书,但有客人就得放下。”
“过期的东西不要出现在货架上,丢进后门纸箱,检查后才可以拿。”
她打量着于眠,“另外,半夜来的人杂,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明白?”
“明白。”于眠点头。
“今天先试工两小时。”敏姐说,“十二点到两点,算你半天工资。两点半你要回学校?”
“嗯,下午还有课。”
“那行。现在就开始吧,我先教你。”
两点,于眠结算了时薪,拿了最便宜的干面包,边啃边往学校赶。
下午的课她全程低着头,假装在睡觉。放学后在江烬的“影子”下,回到便利店。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放学来的人不少,那些学生全凑在大冰柜前买那些市里进货过来的布丁,小蛋糕,奶茶之类的,叽叽喳喳讨论着上学趣事,青春肆意。
和收银台那个安静淡然,穿着工作围裙的少女恍若两个世界缩影。
于眠托着腮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出租屋里的那个小冰柜。里面冻着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汤圆,但它快过期了。
那就今晚请人解决吧,于眠想。这样可以还早上包子的人情。
吃完汤圆,那个小冰柜也没用了,刚好那个收二手电器的愿意给她提价,就直接卖了吧。
学生们挑好东西,嘻嘻哈哈的来到前台。
于眠早脱了校服,动作利落地收款找零。期间戚遇敏来看过,满意的点头。
晚上不是高峰期,顾客很少。
于眠走到窗边,看见收银台角落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植物,又看了一眼戚遇敏,她刚在楼上打完一局麻将下来,正靠着墙抽烟。
于眠捧着绿萝,路过敏姐身边,去洗手间接了点水,小心地浇了浇,又摆回窗台。
戚遇敏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高峰过去后,于眠坐在收银台后,一边盯着监控画面,一边有目的地选做作业中有难度的题,接着再刷她自己买来的题。
“喂,新来的?”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凑近柜台,笑嘻嘻地问,“以前没见过你啊。”
于眠没抬头,冷淡的“嗯”了声。
“家里有困难吗?要不要叔叔帮你?”那个男人很猥琐的搓着手,手摸向前台的生计用品。
于眠偷偷藏好自己的习题册,冷静的在老年机上拨了110。
准备示意给男人看时,戚遇敏走出来,拿着拖把往地上一砸:“别骚扰我员工。要买东西就买,不买滚蛋。”
“呦,敏姐,我就问问嘛。”男人悻悻地走了。
敏姐走到于眠身旁,低声说:“别理这些醉鬼。有人搭讪就说你是我表妹,来帮忙的。”
“谢谢敏姐。”于眠点头。但她明白,这是江烬打过招呼的效果。工作接近尾声,还有半小时,戚遇敏过来对了账,结完工资就离开了。
于眠才打开收银台的电脑,在社交平台上输入沈暮昭的名字。
沈暮昭的社交媒体是公开的,发布的都是她的精致照片,奖项,以及一些旅游或者聚会的图片。和她的形象一样:完美且优雅。
直到于眠点开一张聚会照片。
照片里,沈暮昭穿着价格不菲的礼裙,站在一群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年轻人边缘,地址是某个市里豪华高档酒店。
于眠开始翻评论。
“哇塞,昭昭真美。”
“暮昭这次来市里玩得开心吗?下次再来找我们呀~”
以上语气还算友善。
但接下来,
“得了吧,沈小姐好不容易来一次市里,你们这大动静可别吓着人家县里来的。”
“哈哈哈说得对,县里来的确实少见这种场面吧?”
“沈暮昭家里不是乌城的吗?怎么混进这个圈子的?”
“@沈暮昭别介意啊,他们开玩笑的。”
沈暮昭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玩得很开心,谢谢大家招待(爱心)”
于眠皱眉,继续往下翻。
“广阔的世界在等着我,我想。”
有人评论:“暮昭这么优秀,肯定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但沈暮昭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于眠盯着那句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沈暮昭在乌城县是顶尖的存在,可在更大的圈子,她什么都不是。所以她必须更完美更无可挑剔。而她的霸凌行为,是释放压力,也是在她可以掌控的范围内,她要做绝对的掌控者。
可是很奇怪。
她家明明这么有钱,但是为什么她不能离开乌城呢?不去市里更好的高中,不去出国留学?
于眠想着,清除浏览记录关上电脑,接晚班的人来后,她才离开。
推开便利店的门,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于眠拉紧外套,把书包背在胸前,这样更安全,也更容易逃跑。
她微微弓低身子快步走着,警觉的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于眠听到了第二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散的节奏。
一个身影立在巷口。
于眠抬起头。江烬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校服外套就乱敞着,姿态随性。
他微微歪着头,“下班了?”
于眠观察一圈四周发现没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路过。”江烬直起身,朝她走来,“今天怎么样?”
两人之间距离慢慢缩短。
“还行。”于眠低下头走到江烬身侧,“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
“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老旧的出租楼。到了模层,于眠掏出钥匙开门,似乎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江烬:“你吃晚饭了吗?”
江烬挑眉:“还没。怎么,要请我?”
“我家有汤圆,芝麻馅的。”于眠眼神真诚,“快过期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平时也没时间煮。”她推开门摸索着按下灯的开关。
江烬意味不明地短促低笑一声,被逗乐了。他跟着于眠进家,随手带上门,乐道:“所以,你是让我帮你解决过期食物?”
“嗯。”于眠已经走进小厨房,从小冰柜里拿出一包速冻汤圆圈在怀中,“谢谢你的包子。”
“你知道吧,”江烬微微弯腰,对上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坏的笑,“一般还人情,不会用快过期的食物。”
于眠仰起脸,眼神清澈,无辜说:“好吃的。”
她认真的表情莫名有点呆,“汤圆很好吃的,很甜。”
江烬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推销汤圆好吃,低笑出声:“行,你说好吃就好吃。”
水开了,汤圆扑通下锅,发出嗞嗞的汽泡声。
“对了,”于眠用勺搅动着汤,防粘锅,“今天我发现件有趣的事,”
“什么?”江烬抱臂挑眉。
“沈暮昭想离开乌城,但她走不了,且外面的“上流社会”也在排挤她。”
江烬嘲讽的笑了一声,“巧了,我也查到了有趣的事。”
“嗯?”于眠看着锅内的汤圆膨胀。
“喻淑慧,沈暮昭母亲。但没和沈正阳结婚,生了沈暮昭后就消失了。”
“官方说出囯,但我查到她在生完孩子后半年,在县私人精神科住过三个月的院,之后就没消息了。”
汤圆浮上来了,于眠关小了火让白胖胖的汤圆在汤里翻滚。
“沈暮昭不喜欢提她母亲。”她补充道,“我偶然听别人说的。”
“被沈正阳洗脑了。”江烬总结。
汤圆煮好了,于眠把它们盛起端到小桌上,递给江烬一双筷子。两人面对面坐下,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吃汤圆。
热气氤氲,暂时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有个问题。”于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沈家有钱,为什么沈暮昭一直留在乌城?她的成绩可以去市里,甚至出国。”
江烬思考片刻:“沈正阳不让她走?”然后恍然大悟,“她知道得太多,甚至经手过沈正阳的脏事,沈正阳不敢放她走。”
于眠细细品尝着汤圆,腮帮子有些鼓。
“沈正阳在外面可能有其他孩子。”
“他的生意在往外扩展,在市,省里都有投资。如果他要培养她,为什么不给沈暮昭更高的平台?”
江烬轻笑一声:“她不是唯一继承人,更不是首选。”
于眠补充道,“只是一个精心培养的工具,真正的继承人可能在别处接受更好的资源。”
两人对视,目光交接瞬间便已了然。
“可悲。”江烬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于眠眼睛染上讽刺,没有丝毫温度,她轻声道:“她想离开乌城,想摆脱这里的一切,想挤进更高层的圈子。”
“嗯。”
“我会帮她的。”于眠说,声音有些诡异的轻柔和怜悯。
江烬有些玩味的反问:“帮她离开?”
“不。”于眠摇摇头,带着天真的残忍,“我会让她永远留在乌城。”
江烬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乌城虽然落后,但她熟悉啊。在外地,他们都欺负她,她多孤单啊。”
于眠不自知歪头,认真地想了想考虑到。
江烬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放狠话,忽然低笑起来。
“于眠,”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太善良了。”
于眠眨眨眼,又舀了一勺汤圆塞进嘴里,腮帮子重新鼓起来。
“我一直都很善良。”
她自洽的认为:“不然也不会请你吃汤圆。”
“你说得对。”江烬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我们于眠同学最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