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学校瞬间沸腾起来。
于眠假装从桌子上刚睡醒,用余光瞟着每个人的动向,在沈暮昭的人来之前,安全溜走。
刚出教室,有两个很浑男生懒散地靠在走廊栏杆上,眼睛时不时往7班教室看。于眠认出他们是江烬身边的人。
“烬哥找你。”他们跟上于眠,但有分寸的隔着段距离,“在学校后墙。”
于眠脚步不停,目视前方:“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烬哥找你还需要理由?”
“不去。”于眠转过身直视他们,没有惧色,“告诉他,自己来老地方找我。晚上九点,过时不候。”
两个男生愣住:“你!”
于眠早已转身下楼融入人流,马上不见了踪影,她并不完全信任江烬,更不可能独自去没人的地方。
于眠特意绕路经过一个卖报纸的小摊位,一目十行的扫过内容和记者名字,试图找到正义或不怕事的。可惜今天依旧没有收获。
晚上8点50多,敲门声响起。于眠透过猫眼确认是江烬一个人,才打开门。
江烬闪身进来,随手带上门。
“警惕性挺高。”他嘴角依旧挂着阴笑,“害我白跑一趟。”
于眠没理会,直奔主题,看向窗外的街道,空荡,没有别人:“工作。找了吗?”
江烬点头,调子懒洋洋地道:“遇敏便利店,离学校两条街。晚上六点到十一点,周末可以全天,时薪10块。时间自由,老板娘我认识,背景算硬,不好惹。”
江烬看着于眠狐疑的盯着自己,被逗乐了,找出老板娘联系方式递过去,“怎么,不信我啊。”
于眠接过检查,然后将它轻轻对折放入囗袋:“知道了,谢谢。”
“别急着谢。”江烬递来一支笔模样的东西,“你的。”
于眠接过,是一支经过改装的录音笔,外观看起来就像普通钢笔。
江烬解释道:“你随身带着,该录的录。”
于眠握紧了录音笔微微蹙眉,这很危险,“被发现怎么办?”
“我改了一下,像真笔。真到了要被搜身的地步,”江烬停顿片刻,笑意有些凉地看着她,“你觉得他们会只满足于搜出一支录音笔吗?该扔的时候果断点,保命比证据重要。这支没了,我还有办法。”
于眠把录音笔握在手心沉默点头。
“今天沈暮昭找过你吗?”
“没有。”于眠摇头,回忆道,“但放学我看见王萌和李雪盯着我,没靠近。”
“她们不会轻易动手了。”江烬微微颔首,“我放话出去说你欠我钱,在替我做事。动你就是动我。”
“而且平时我会叫人盯着,自己别往偏的地方钻。”
于眠没说话,她受到了江烬的“监视”,难说那只录音笔上还有别的什么,但至少在自己把“债”还清前还算安全。
“有件事。”于眠知道自己应该付出对等的情报来维持合作,“关于沈暮昭的。”
“经过我的观察,她对完美有着病态的追求,但并不是为了提升自我,而是为了她的父亲。”
江烬的表情认真起来:“怎么说?”
“我至今没有得到过她母亲的信息,还有,她在受父亲夸奖时,心情明显很好。”
于眠垂下眼,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鸦影:“她霸凌别人,不只是为了乐趣,更像是在转移压力。至少让自己在某个领域有绝对控制权。”
江烬眸色沉了沉:“所以沈正阳是根源。”
“可能。”于眠观察着江烬的表情,“但我们现在动不了他。”
“先从沈暮昭入手。”江烬明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认识的人…有记者吗?”于眠看着那只录音笔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看起来有些年头。
听见记者两个字,江烬眼神忽然凌厉,看向于眠的目光有着更多的审视。
“如果有的话,难说可以把事情曝光出去?”于眠试探地发表自己的想法。
江烬沉默了片刻,笑意更冷。“没有。”他声音涩然,偏头看向窗外浓郁的黑。
气氛一时不知为何变的压抑。
于眠愣住了。她看着江烬偏过去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回忆着这一年半观察的所有。
江烬每天早出晚归,行踪永远飘忽不定。
而在传言里,他是未明人。父母死后,被远亲从市里接到乌城这个小县城。
“抱歉。”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包包装鲜艳的糖果,挑出一颗橘子味的,递给江烬。
“吃颗,心里会好点。”
江烬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女孩手心里的糖,罕见地怔住一瞬,嘴角的笑深了些。
“这糖…”他伸手拿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于眠的掌心,碰到她手上薄茧,带来轻微的痒:“两个月了还没吃完,不喜欢?”
于眠摇摇头,拆了一颗蓝莓味的含着,“吃太快就没了。”
她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一小块,眼睛被糖味激的溜圆,看起来有些天真:“而且它能顶顿早餐。”
江烬听懂了什么,她经常不吃早饭,或者吃不起。“下次有什么麻烦,直接来敲我门。”
于眠看向他,刚才那丝罕见的天真消失了,随即又恢复了怀疑,“那对应的,我需要给你什么?”
她试图理解江烬的目的。
江烬失笑,语气带着点无奈:“于眠,你脑子里除了交易,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于眠不解的看向他,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有什么意义。然后她摇摇头:“不能。”
江烬倒也没反驳,随手把糖剥开扔进嘴里。
劣质的橘子糖精散开,甜的太假,却也是安慰。
“行啊,”他尾音微微上扬,“代价就是,”
“你活着,对我们都有益。死了或者废了,我找谁合作去?”
“行。”于眠接受这个说法。
“便利店的工作你放学直接过去就行。”江烬朝门口走去,扭头叮嘱第二遍。
“录音笔随身带,但机灵点。命比证据重要,这话我说第二遍了。”
“知道。”于眠跟到门口,准备在江烬离开后给门上锁。
江烬拉开门跨出去,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她身形单薄,但背挺得很直,影子淡淡投在地上静默着。
“于眠。”他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
“糖吃完了跟我说。”江烬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家。
于眠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嘴里的甜味还在。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包糖看了看,还剩小半包,不过,似乎可以奢侈点了。
然后她摊开试卷。
闹钟指向十二点时,于眠刷完最后一题,合上练习册。临睡前,她又拿出一颗放在枕头边。
熄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江烬把红花油和糖塞给自己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温度。
那似乎是他们打破极限拉扯的关键。
高二下学期开学,于眠遭到沈暮昭的报负。连续被堵了两周。
有一次,她没跑掉。那天的黄昏到深夜,是不愿多记的回忆。
于眠拖着身子在逼戾的街巷里缓慢挪动。每走一步,身体都传来钻心的疼。
无处可去,她只能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任由夜风扑面。
拐进一条偏僻的巷时,一阵异响瞬间激醒了于眠全身的警觉。
是打架的动静。
危险。
她躲在暗处屏住呼吸向外窥探。不远处,几个身影纠缠在一起。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脸上假笑,独立独往的邻居。
扎眼,又危险。
有人挥拳向他砸来,江烬只是微微侧身,用手肘精准地迎上对方的脆弱点。
那人惨叫一声,跪伏在地,而剩下的人也被迅速解决。
而江烬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接着,江烬俯下身,凑近一人的耳边。
于眠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是那人脸色骤变。
“滚。”他轻飘飘的说了一个字。
那些人立即狼狈爬起离开。江烬还站在原地。路灯闪烁,让他看起来像行走世间的鬼魅。
于眠几乎忘记了呼吸。
明明在笑,却能下一秒就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而且他在刚才的打斗中,始终带着算计,每一击都精准锁定弱点,最小耗力。
这不是她认知中的小混混,江烬似乎若有所觉的转头,看向于眠的方向。
于眠立即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
最终,江烬转回头,双手插进裤兜迈开步子,身影不紧不慢地融入巷子更深处。
于眠在阴影中缓缓坐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她的伤拖不下去了。揣着仅有的零钱,于眠走进离家最近的小卖部。
费力掀开塑料帘,她径直走向药品货架。药品蒙了层灰,种类很少,但便宜。她撑着踮起脚,伸手去拿上层最便宜的红花油。
指尖刚触碰到瓶身。于眠的伤被扯到,她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小腿紧绷。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的头顶,顺便扶稳了于眠,轻松地取下了那瓶红花油。
于眠一僵,回头。
江烬就站在她身后,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脸上挂着看似无害的笑容,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起。
“要这个?小骗子。”他晃晃手里的红花油,声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低头看着她。
于眠点点头没说话,吃力的用指尖颤抖着去够。
江烬手腕一偏,开玩笑似的避开,于眠险些扑到他身上。
“红花油?”他挑眉看着她忍痛的样子,“看你这样子,伤得挺重,不去医院?”
于眠抿紧了嘴唇,她知道他在试探。抬起眼,于眠平静迎上江烬带着笑意的审视,声音轻却没有任何怯懦:“没钱,而且被没拴绳的狗咬了。”
“乌城疯狗是挺多的。”江烬意有所指,将红花油递还,指尖不经意擦过于眠的手背。
于眠接过,摸出皱巴巴的零钱准备付款。
这点钱,买了药,她明天可能就要饿肚子。
没再看江烬,于眠转身拖着步子走到柜台前。老板正看着小电视机,头也没抬,但手已经熟练开始找零。
旁边再次伸过一只手,放下一包包装鲜艳的糖果压住了于眠的零钱。
“一起。”江烬对老板说,神色十分自然,仿佛随手而为。
于眠猛地转头看江,但他没看她,而是放上钱对着老板补充道:“再拿一盒创可贴,要那种防水透气的。”
老板这才伸个懒腰起身收钱,把商品收进塑料袋推过来。江烬拎起袋子,率先转身走出小卖部。
于眠犹豫一秒,还是跟出去。
小卖部门口光线昏暗,天空开始飘毛毛细雨,丝丝凉凉的将两人笼住。
江烬将塑料袋递给她。于眠没接:“什么意思?”
江烬脸上还挂着那副不真切假笑:“别把自己弄没了。”
他指了指袋子里的糖果和创可贴,“甜的止痛,贴的遮丑。活下去,才能看到狗挨揍,不是吗?”
他看穿了她的伤,她的窘迫,甚至,她不甘的报复心。
于眠沉默着接过,手略微有些颤抖:“谢谢。”
“不客气,小骗子。”
“疼得厉害就吃颗,甜味能骗骗脑子。”
记忆里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很暖,虽然只有一瞬间,和大年初三的火花一样。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