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披着夜色归家,手伸进衣兜中寻找,钱的厚度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她走神计算着这笔钱能撑多久时,前方转弯处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
于眠停下脚步缓缓后撤,全身瞬间绷紧进入防御姿态。巷子太窄无法绕过,她在夜色中看着前方的来人。
江烬。
他靠在斑驳的墙上,表情似笑非笑。
他在这里等她。不是偶遇。
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条路过来的?他看到了多少?想来是跟刚才的事有关。于眠面无表情,隔着安全距离沉默地看着江烬。
江烬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随意的痞气尽显。
寂静的巷中,轻微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接着他朝于眠走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于眠没有后退,仰脸迎上江烬的目光。
“喂,小骗子。”
他开口,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冽,却混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刚才店里那出戏,好看吗?”
于眠心头一紧,立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什么戏?我没看见。”
江烬低笑一声向前逼近,微妙打破了安全距离:“我差点被卷进去被警察带走,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还有后厨那场戏,也不错。”
“你想怎么样?”于眠捏紧兜里的钞票。
“哦。请我吃饭。”江烬微微仰头,理所当然,“现在,你家。”
他眼里压根没有请求的意思。
于眠知道江烬的目的并非那么简单。而且,或许是时候可以谈下合作了。
“只有挂面。”于眠最终让步。
“可以。”江烬无所谓的笑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抹影子。
于眠在小厨房煮着清水挂面,背影单薄,但带着股倔强的力量。
江烬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于眠的家,仅有床,桌椅等简单的家具,比两年前刚来时少了几样。
“面很快就好。”于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烬随意靠在一张椅上好整以暇:“嗯?”
“你现在,”于眠转身认真地看着江烬。
“到底混到什么程度?黄,赌,毒,绑架还有其他,有吗?在乌城和谁是敌对的。”她要评估风险,需要知道江烬的底细,确保他不会把自己拖向深渊。
江烬神色认真了些,脸上依旧挂着笑,“怕了?”
“我怕麻烦,合作的基础是知情。”于眠用长筷分粘在一起的面条团。
“放心,”江烬收敛了些笑容,眼神变得直接而坦诚,但带着更深的算计,“很干净,你说的那些都不沾。”
“放心,我底线很清楚,这是工具不是归宿。”
“和城西吴浩那帮人有冲突,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于眠盯着他的眼睛,几秒后才转回身往锅里磕了个鸡蛋,冷嘲一笑:“工具?不是归宿。”
“可我看江烬同学名头倒是响得很。所以把自己混到这种地步——”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江烬这次说的倒模糊,声音不知为何带上寒意,“要调查点事。”
于眠敏锐听出不对劲,但知道现在贸然打探不妥,退一步试探:“和沈家有关吧。”
江烬嗯了声,算是肯定。
行吧,于眠挑起面条加入碗中,至少现在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她的目标是沈暮昭。而江烬…似乎并没有与沈暮昭有仇。
那么沈正阳,也是沈暮昭的父亲,或许就是江烬的目标。毕竟沈正阳,早年发家不干净又黑白两道通混。期间为了钱不知会干多少越过底线的事。
于眠端过面放在小桌上,推到江烬面前。
“该你了。”江烬拿起筷子,不客气地搅了搅面条,“你的情况,还有沈暮昭,为什么对你那么感兴趣?”
于眠坐在他对面,平静开口:“我爸躲债跑了,不知道在哪。我妈在我小时候离开了。”
“至于,沈暮昭为什么盯上我?”
她扯扯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大概是,我没人管,没钱没势好欺负,又是外地来的。”
“那次高一获奖评选,我弃票,她落选了。”
江烬并不意外,在同一所学校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她告过老师、报过警,也会被堵在角落殴打,被四处传家里的丑事。
无数个黄昏与夜晚,她带着狼狈屈辱,他带着新伤旧仇,他们擦肩而过。
空气沉默片刻,江烬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无力感,感同身受。
“合作。”于眠率先打破沉默,正色道。
“条件。”江烬直起身,指尖点着桌面。
“用你的关系给我找一份新工作。工资不能比餐厅低,时间自由不能影响我学习。”她清楚江烬接触的灰色地带,找工作可比她自己找容易得多。
“在我遭受身体伤害时,提供必要保护。”
“还有。人前不能暴露我们的关系,我不清楚你到底和多少人有过勾结,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烦。”于眠列出自己的要求。
江烬向椅背一靠,好奇道:“我能得到什么?”
于眠站起身走到床边,摸索片刻拿出自己这一年半整理的信息本。
有霸凌记录,有沈氏集团信息收录,种种十分全面。
于眠解释:“里面的信息或许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江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速翻动着笔记本。就在他看得入神时,于眠突然伸手按住笔记本轻轻抽出。
江烬被打断也不恼,慢条斯理的重新看向于眠。
“帮我找到工作,信息本你拿走。里面的信息够你消化一阵子,也够证明我的价值。”
江烬眯起眼,脸上带着真正愉悦的笑,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于眠,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彼此彼此。”于眠收回手,“面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江烬起身靠近一步,身高优势带来微妙的压迫感。于眠被迫仰头看着他。
“帮你找工作,可以。”江烬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但保护费,得另算。毕竟,我很忙的。”
于眠迎着他的目光,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每提供一次有效保护,我给你那些你不知道的信息。”
“而在学校,我做为更接近沈暮昭的那个,也有更多的信息。”
“成交。”江烬终于退开走向门口,“等我消息。”
门被关上。
于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老旧的日历前。
离开乌城倒计时: ? (待定)
她将厚厚的日历一倒,找到早已泛黄的一页。
2013年7月29日——初到乌城。
现在想来,那不是新的开始。
凌晨五点,老旧的闹钟在床边震动。于眠摁停了它,翻身下床洗漱,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就着将醒的微光学习。
六点四十五,于眠准备上学前,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包装鲜艳的糖果,挑出一个蓝莓味的充当今天的早餐。
出门时,她看见隔壁的门也刚好打开。江烬背着单肩书包走出来,校服穿得松散,看起来没睡醒头发微乱,但那张脸在晨光中依然惹眼。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下楼。
巷子很窄,于眠放慢脚步,让江烬先走。
她盯着他的背影,思考着他昨晚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七点二十,升旗仪式。
乌城一中操场上站满了没睡醒的学生。
于眠站在中后列,低着头,回想着早上刷的题目。
“下面有请高二(1)班的沈暮昭同学,做国旗下演讲!”
掌声雷动。
于眠抬起头,看着人群骚动中走出的沈暮昭。
姿态优雅,穿着干净平整的校服,在灰扑扑的乌城格外出众。
她步履轻盈的走上主席台,微笑着双手接过话筒,明明披着熹微的初光,却让于眠不寒而栗。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
“反对校园霸凌。”
于眠听着,指尖不知不觉紧紧掐进掌心,内容已经不再重要。
演讲结束,掌声再次响起。
队伍解散回教室的路上,于眠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人群。果然,她看见沈暮昭带着她的玩具们目标明确的走向小花园。
于眠混在人群中,保持安全距离跟着。
小花园的紫藤架下,江烬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话,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沈暮昭走过去时,那几个男生自动散开。
于眠悄悄躲在一棵树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容。她怕江烬出尔反尔。
沈暮昭离开时,还让玩具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江烬。江烬接过,笑着说了句什么。
等沈暮昭走远,江烬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盯着手里的盒子看了两秒,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没有一丝犹豫。
于眠从树后走出。
江烬看见她,并不意外地挑挑眉:“偷看?”
“她找你干什么。”于眠直奔主题并不打算扯闲。
“拉拢。”江烬靠在紫藤架上,“说我这次月考考得不错,想邀请我参加她的学习小组。”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考虑。”江烬无所谓的笑笑,“毕竟,拒绝得太干脆,就不好玩了。”
“虽然,她的学习小组并不是好东西。”
于眠观察着江烬脸上的表情:“你打算接近她?”
“互惠互利。”江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橙子味的,剥开扔进嘴里,于眠沉默了几秒。
“小心点。”她看向沈暮昭离开的方向,“她可不是傻子。”
“我知道。”江烬在下一波人流来前离开,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们两个同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