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已然带来些许躁意,窗外充斥着市井喧闹。这是于眠来到乌城的第二个春天。
一阵摩托的嘈杂声由远而近,停止在廉租房楼下。
“啪”,于眠按停刷题的笔,拿起破旧的老年机走向窗边,撩起一角窗帘看向楼下的来者。
催债的。
看着几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数着楼层,于眠眼神渐渐冷下。
“喂…警察叔叔。”于眠拨通电话迅速报了自家地址。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有人使劲踹我家的门,他们快进来了。”她声音带着惊恐。
呯呯呯。
随即,门外已经响起了粗暴的踹门声和污言秽语。
“于成,滚出来,再不开老子把你家门拆了!”
“他不在家。”于眠对着门外平静道。
“管你爹的,开门!”
“我报警了。”她看向挂钟,确认时间。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是更猛烈的踹门,不依不饶:“爹的吓唬谁呢?开门!”
于眠不再回应,挪动鞋柜堵住门,算着警察来的时间,她提前报警了,据经验最快5分钟。
再撑一会。
楼下传来了警笛声。警察来了,他们询问调解。于眠全程配合,扮演一个受惊的未成年女孩。
她断断续续地陈述父亲逃债失联,母亲早年出走,自己无力偿还债务。
警察登记后警告了讨债的人便离开了,但于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永远会回来。
她将鞋柜挪回脱力地靠墙滑下,深吸两囗气后,她颤颤站起,支撑着回到书桌,成功平复。
钟表指向了6点。
于眠停止学习,换上耐脏的衣服,离家走向巷子深处小餐馆。她需要钱活下去。
餐馆老板看她老实留她在后厨刷盘子。
于眠清楚这种默许建立在她的廉价和乖巧上,一旦出事她会被第一个推出去。
于眠睃了眼前厅,暂时只有一桌客人,是以刀哥为首的几个混社会的成年男性,他们喝酒划拳,喧闹不断。
她麻木的戴上手套,忍受着油烟剩菜味搓洗着盘子。
回想自己刚刚学习时构建的知识框架,是她唯一的解脱。
“这里?”
这时,前厅一个带嘲的女声传来,于眠瞬间下意识全身紧绷。一滴汗滴落水池,脊背攀上寒意。
沈暮昭和她的“玩具”们,王萌,李雪,还有混社会的。
沈暮昭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于眠瞬间明白了,她是来找乐子的。
体验底层生活,单纯看看她那些底层玩具们在这种环境下的窘态,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操控欲。
上学期,于眠把欺凌时间、录音、照片、验伤报告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材料,越过了沈家势力存在的地方举报。
于眠以为自己能看见希望。然而,省级的批阅处理层层向下递回,被沈家压住了。
仅仅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掩盖自己的所有挣扎。
最后,高二下学期开学,致命的报负到来了。
于眠蜷缩在极致的疼痛中,她看清了一个事实,沈家的手,比她想象得更深更黑暗。
她几天都直不起腰,肋骨一阵一阵抽痛。
沈暮昭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没动手反而微笑着看,如同欣赏一场话剧。
记忆中,沈暮昭的香水味与后厨的油烟仿佛相融一体。
于眠干呕一声,胸闷,恶心,反胃。“咣”,盘子滑脱手堆砸在一起,不轻不重的发出闷响,于眠一惊,瞬间被扯回现实。
沈暮昭必须为她的乐趣付出代价。
于眠观察前厅,她预感沈暮昭在这里待不久。毕竟,城中村的小馆子的秩序,不能按照她的完美剧本进行。
刀哥那桌哗然低俗,已经让沈暮昭皱起了眉,她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刀哥那桌,玩具们便立刻领会了主人的不悦。
“喂!公共场合,能不能声音小一点!”王萌立刻叫喊到。
“老子在这里付钱吃饭,你们管的着?”
两桌交涉并不顺利,尤其是刀哥他们明显带上了火气,说话时唾沫横飞,让沈暮昭微微蹙眉拂着裙摆。
“老板,结账。”是沈暮昭那桌。
几乎同时,“喂,这边也买单!”刀哥那桌不耐烦地嚷嚷,似乎在争什么。
于眠看见新来的服务生被叫去结刀哥那桌账,而她明显十分害怕这些成年的男性混混。
于眠迅速走过去自然接过帐单,断绝服务生反悔的后患:“你去另一桌。”
服务生感激地看了于眠一眼,立刻去结账,毕竟那桌学生看起来确实无害。但服务生被沈暮昭的玩具们为难了。
“你们店,脏东西真多!”
“对不起...”
“哼…”
于眠听着前厅的为难声,没有立刻结账。
估算着时间,等到沈暮昭那桌结完账,慢悠悠地朝门口挪动。
确保不会暴露在沈暮昭视线下后,于眠走到闲着的厨师旁边,声音不大不小:“李叔,刀哥他们催结账了,好像等得不耐烦了,我要洗碗,您来得及吗?”
刀哥一个手下正好听见,骂了一句:“妈的磨蹭什么!快点!”
厨师瞪了于眠一眼:“快滚去结账。”
于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快步走向刀哥那桌,压低声音递上账单:“几位大哥,不好意思久等了,刚才那桌学生结账太慢了,挑三拣四的,还说我们店有脏东西。”
刀哥眉头一拧,目光不善地看向门口。
此刻,沈暮昭一行人正好走出狭窄的门口,一堆人并排,慢吞吞地挡住了大半去路。
于眠退回后厨的阴影里。
“啧,好狗不挡道!”
刀哥的手下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挡路的沈暮昭那帮人。
冲突瞬间引爆。
“艹,推谁呢!”
“嘴不干净还有理?”
“动手动脚的干吗?”王萌立刻护在沈暮昭身前。
沈暮昭被堵住去路,闻着劣质的酒气和烟味厌恶蹙眉。
她用打量秽物的眼神扫过刀哥那伙人,对身边的跟班轻声笑一句:“脏。”
这句话,成了最终的引爆剂。
“老子给你脸了?”刀哥一巴掌扇了过去,没打到沈暮昭,却打掉了李雪新买的手机,屏幕瞬间碎裂。
李雪发出一声惊叫。
两帮人立刻在餐厅门口街上扭打在一起,叫骂声,撞击,碎裂…种种声杂成一片。
老板想上街劝和,被一个飞来的啤酒瓶吓了回去,场面一度失控。
一个人被划破了额头,鲜血直流,沈暮昭却退到安全角落,脸上不是害怕,而是带着优雅的笑,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同时,她拿出了手机说了句什么。
于眠在阴影里看着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是江烬。他身上是简单的黑T,却衬得身形格外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含着一丝弧度,带着嘲弄漠然。
他停在混乱几步之外,眼神懒散地像在审视一场乏味的闹剧。
一个打红眼的混混被猛地推开,踉跄着朝江烬的方向倒来。
江烬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极其自然地后方撤了半步。
那混混挥舞的酒瓶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噗通”一声摔在他脚边。
他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的人,而是冷静的看着全场,然后视线滑到饭店内。
于眠的心猛地一沉,又往暗处挪。
江烬怎么会在这里?按她的计划,不该有这种变数。
江烬如果靠前几步,很可能就会被赶来的警察当作打架斗殴同伙一并处理。
麻烦,他知道了多少?又看见了多少?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到了。场面迅速被控制。
动手最狠的刀哥几人和混混被反扭着胳膊押上警车。而沈暮昭和她的两个核心跟班王萌李雪,被一辆及时赶来的黑色豪华轿车接离。
老板脸色煞白,立刻把于眠拉到一边,塞给她工资,声音发颤:“于眠,你快走,今天的事别说出去,以后也不用来了。”
老板想起之前克扣于眠工资的事,生怕她此刻多嘴。
于眠捏着钱数了数:“不够,这只是工资。”
“封口费,加上你扣我的和失业补偿。”
她大胆报出了一个数字。
“你别狮子大开口!”老板推搡了一下瘦弱于眠,眼神却不断瞟向警车闪烁的灯光。
他没想到这个长相普通,看起来乖顺无害的学生这么阴。
“老板,事捅出去,是谁负责?”于眠没有害怕,慢条斯理的站稳。
“后厨卫生脏乱,还有非法…”她悠悠扫视了一圈后厨脏乱差的环境。
老板咬咬牙又抽出几张,塞给她:“快滚!”
于眠把钱仔细收好,从餐馆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将张叔的唾骂声甩在身后。
走在昏暗的窄巷中,于眠盘算着这笔钱能支撑多久。
刚才那场由她亲手引燃的混乱可以让沈暮昭的几个底层玩具去少管所待上个把月。
学校里的麻烦少一点对她有利无害。
但,一丝空洞麻木却永远留在了于眠的心中。
算计成功了。
可沈暮昭呢?她甚至没弄脏自己的裙摆。
这种认知让于眠胸口一阵发闷。
老路灯明灭交替,光亮时,有飞虫奋身扑火,在触碰到光的刹那被烛伤。
最终不知落在黑暗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