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城一中早读刚结束,课间五分钟,一条爆炸性消息传遍高三教学楼。
“听说了吗?杜老奶把沈暮昭头发剪了。”
“真剪了?”
“直接拿剪刀咔擦一下。”
“我去,你怎么知道。”
于眠慢慢抬起头,揉揉眼,假装刚睡醒。前排两个女生压着声音,眉飞色舞地比划。
“我朋友是学生会的,跟着杜老奶查纪律呢。沈暮昭早上来,头发还是没有变。杜明筠检查到(1)班,问她你当我昨天说的话是放屁吗,然后直接让拿剪刀剪了。”
“沈暮昭什么反应?”
“吓哭了呗!”
“老奶下手也太狠了吧?”
“更绝的是,发型不合格的男生有六个。杜明筠直接在走廊上按着,给他们全剃光头了!”
周围有人加入进来。
“她哪来的推子?”
“她自己带的啊!我朋友今天就是帮她拎工具箱的!听说她以前在学校干过这事,熟练得很。”
“而且,她好像练过,有一个反抗,她一脚就把他凳子踹翻了,说再动一下试试。”
有人小声嘀咕道:“不过说真的,杜老奶也太刚了,她不怕得罪人吗?”
于眠没接话,低头背题型。
还好杜明筠是个女的。如果杜明筠是男的,以沈暮昭的手段,大概不出三天就会传出新校长借检查仪容仪表之名猥亵女同学之类的谣言。
到时候就算查清楚了,也足够让一个校长滚蛋。
但是女性性别同样逃不过。
等着过久就说新校长嫉妒年轻女学生,故意小心眼针对。
乌城一中大舞台,总有适合你的罪名。
上午第二课,本来是魏清的课,但是打了上课铃,她还是没来。
过了会儿,别班的老师匆匆走进来代课。
于眠听见她周围同学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也有好几个人低着头。
打开手机,发现班群又炸了。
“魏清被叫去校长办公室了!”
“第一节就被叫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去偷听了,骂的很难听。”
“魏老师不是快退休了吗?不至于吧。”
第四节课上课铃响,教室里安静下来。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于眠正记笔记,有人在后门轻轻敲了两下。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于眠,出来一下。校长找你。”
教室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望向于眠。
于眠放下笔,站起身往外走。
“你带她一年多,她被欺负了多久?你写过几次完整的学生情况报告?上面来问话,你就说是问题学生上报,等上级指示。魏老师,你当我看不懂这个操作?”
魏清已经哭得声音沙哑:“校长,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学校那些关系您也知道。”
“我知道。”杜明筠打断她,“你选择了闭嘴。得到多少,现在就应该还多少。”
于眠站在门外,抬手轻轻叩下门。
“进。”
于眠推门走进去。
魏清站在办公桌前,眼眶红肿,扭着头不看于眠。
杜明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于眠坐下,目光平视着杜明筠,脊背挺直,不躲不闪。
杜明筠转向魏清:“魏老师,要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吗?”
魏清身体发抖,最终低下头:“我无话可说。”
杜明筠转向于眠:"于眠,你有什么要说的?”
于眠抬起头,看了魏清一眼。魏清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些微弱的期盼。
“魏老师曾经帮过我。她给过我假条,给过我红糖和止痛药,还在我发烧的时候让我去办公室休息。”
魏清的表情放松了一点,身体颤抖的起伏微微平复。
“但是,”于眠继续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霸凌的事。每次我去找她,她都说学校会处理。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处理,就是把我登记成问题学生上报。这样出事了她就有免责证明。”
于眠歪了歪头,声音放得轻柔:“魏老师,你给那些东西的时候,是真心想帮我,还是觉得给一点小恩惠,骗骗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管了?”
魏清脸色彻底白了。
杜明筠在魏清的辞职信上签字,递回去:“收拾东西吧,离校手续下午办完,体面一点。”
魏清颤抖着手接过,眼泪砸在上面。
于眠目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又看着一个五十多的人在自己面前哭成泪人。这应该是最注重体面尊严的年纪。
但于眠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杜明筠翻开桌上的一摞档案,抽出一份,放在于眠面前。
“于眠,你的学籍记录我看过了。”她手指点着,“初中,你一直在转学借读,学籍挂在衣椛县。”
“学籍一直在挂靠,没正式转过。按说这种学籍断档的情况,高中录取会有问题。但你被乌城一中录取了。”
杜明筠说:“你挺有本事的,衣椛县状元。”
于眠回答:“我初中转学,原来的学校不愿意放档案。只能借读,高中因为我父亲的原因,迁来乌城。”
杜明筠合上档案,“这两年你的成绩一直在往下掉。”
于眠沉默。
“为什么?”
半晌,于眠开口:“因为我一直在挨打。时间都花在那上面了。”
杜明筠点点头:“从现在开始,那些事你不用管了。该处理的,我会处理。你只需要专注学习。”
于眠抬起眼看她。
“期末统考如果进不了年级前二十,”杜明筠把她的档案收回去,“你之前发过的所有,我会重新核查。看有没有诽谤和恶意诬告的成分。”
于眠说:“谢谢您。”
“不用谢。”杜明筠摆摆手,“回去上课。”
中午,于眠照常在便利店打工。
江烬发消息问上午的事,她回了几句。
午饭是凉米线。
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见社交软件消息提示,黄彤回复了。
“我记得你。当时母亲住院耽误了,抱歉。今晚有空吗?我刚到这边。方便的话,七点半在小马牛肉串见面?”
于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一年多前的信,她竟然还记得。还特意跑到乌城来。
于眠放下筷子,又翻到顾远洲的消息界面。
昨天,22:35
huihuilanmei:“顾叔,您认识黄彤吗?”
今天,9:02
孤风泛舟:认识,合作过几次。她做底层报道很用心,人也正派。
于眠又看了一眼黄彤的消息,回到:“好的。”
于眠联系同事调班,下午放学,和江烬交换行程,才去见黄彤。
走到一半,于眠踩上路边烧烤小摊昨晚剩下的油污,整个人重重扑在水泥地上。
掌心手肘火辣辣的疼。
于眠撑着地面坚难站起来,右膝破了一大片皮,血把校裤弄脏。
她眼前一阵发黑。等着眩晕过去,才一瘸一拐地走到小马牛肉串烧烤店。
于眠到小马牛肉串,在角落一桌看见一个系着黄色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收拾桌面的竹签。
黄彤在消息里说,她今天穿黄色围裙。
于眠走到她跟前,低声说:“黄老师。”
黄彤抬起脸。
五官柔和,长一张鹅蛋脸,很好相处的面相。
“于眠?”黄彤看见于眠身上的伤,“你摔了?”
“没事。”于眠摇摇头。
黄彤把她带到角落一张空桌,倒了杯温水:“你先坐,我马上换班。”
她转身回到后厨和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解了围裙走出来,在对面坐下。
“抱歉让你跑来这种地方。”黄彤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来这儿打工有一阵了,想看看他,们家的油从哪儿进的。”
于眠问:“您发现了什么?”
黄彤笑起来,有一个单梨窝:“还没完全确定,但有些油资历确实挺老的。”
黄彤目光柔和下来:“你的事我一直记得。信我还留着,证据我都看了。但我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所以才会拖这么久,抱歉。”
于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又轻敲。
黄彤叫了烤串炒米线,推到于眠面前:“先吃,边吃边聊。你现在还在乌城一中?”
“嗯,高三了。”
于眠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咬了一口。
这家烧烤店辣椒粉又麻又辣。
她本身就不太能吃辣,每次吃都容易拉肚子上火。
喉咙像被火燎。于眠强忍着咽下去,眼眶却漫上一层水汽。
黄彤拿了瓶冰橙汁过来:“慢点吃,不急。”
于眠喝了一口,嗓子有些肿疼。但她不想浪费,本身又有求于人,只能捡些辣少的继续吃。
她们聊了很久。黄彤问她过去两年的遭遇,问她现况和未来的打算。
于眠一直有所保留。
可黄彤很真诚,很奇怪的想让人与她交好。于眠回忆她说的话,也没发现不对的地方。
九点多,于眠起身告别。
黄彤送她到店门口,揉揉于眠的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再约。你回去路上小心。”
于眠点头,转身走进夜色。回到便利店时,戚遇敏正在给牌友拿啤酒,看见于眠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见谁去了?怎么这样?”
于眠走到柜台后面,找水喝,开口声音微哑:“人。”
戚遇敏单手圈抱啤酒,把于眠的脸掰过来:“发烧了?嗓子哑了。”
“辣椒太辣了。”
“你就见那个人,摔了一跤,还上火发烧了。”戚遇敏拍了一下于眠的后脑勺,“我跟你说,这人不旺你,离远点,懂不懂?”
于眠有点好笑:“敏姐,你还信这个?”
戚遇敏翻了个白眼:“我天天在这打麻将摸牌几十年,什么气运感觉不出来?你见个人回来就是一身伤,这叫什么?这叫克。”
于眠没反驳,只是笑了笑,开始理货。
搬了几箱饮料之后,她脚步发虚,额头开始发烫。
收银台前的巧克力,糖豆摆好。
于眠体温攀升,膝盖擦伤一下下地跳着疼。于眠点开网站,看了一眼江烬定位,今天他说去厂附近拍车牌号,十点半左右回来。
现在他位置正确,也安全。
于眠拨通江烬的电话。
“喂?”
“我好像发烧了。你方便陪我去诊所吗?”
“当然,你下班在敏姐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