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坐在座位上,左手挂着点滴,眼巴巴等着江烬买蓝莓回来。
见人回来了,她眼睛锁住他,不语一味的看着。
他坏心眼举高一颗蓝莓,看她跟着抬起头,“张嘴。”
于眠含住蓝莓,腮帮子鼓了鼓。
她盯着江烬膀侧最近受的伤看了一会儿。大抵是发烧让人迟钝,也可能是困意上来了,她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江烬,你平时混,会不会去ktv?”
江烬掀起眼皮,声音微冷:“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于眠把蓝苺咽下去,观摩江烬的脸色,“我观察到,那些小混混,混社会的,不是经常去那种地方吗?ktv,台球厅啊,骑九号飙车炸街,约来约去的。”
“江烬,可你在这个环境里。”
于眠知道那些人。
打架斗殴,私生活混乱,酗酒烟瘾,浑噩渡日,下水道的虫一般产卵,更多更多。堆杂在肮脏的角落。
没有明天,不知未来。
她知道江烬的品行。她观察过很久很久。他会使用暴力解决问题,也会用欺骗引导达成利用目的,这无法洗白。
可他终究不是行尸走肉。有绝对的思辩能力,非人云亦云。
若可以干净走出这座乌合之城。
谁又不想呢?
江烬听完,轻嗤一声,喊她:“于眠。”
江烬把于眠的右手抓过,用湿巾擦拭摔伤边缘,“你男朋友我,这种活动参加得很少。”
“很少就是有的意思。”于眠追问,“我不是不相信你。可这是你底下那些人,那个圈子的常态。”
江烬挑眉:“于眠,不要拐弯抹角的。你好像不是在关心我。”
于眠坦言道:“你那个圈的人,会不会去ktv点人。”
江烬回味片刻,眼尾弯下,歪头问:“于眠同学,你是不是高估我那群小弟的经济水平了?一碗二十块的馄饨都要七八个人凑单才买得起。”
于眠听得眉头皱起,江烬接着说。“真正品行恶劣,对我有害的。都早散了。”
于眠眨眨眼:“你就不能认识点富贵点的人?”
江烬听出来于眠的小脑袋瓜又在转什么。
k帝。molika。消失的王萌。
她在想办法接近那个台球厅出来的女孩。
“molika,”于眠终于开口,语气笃定,“她在那里面。我要想办法接近她。”
江烬眉头锁着,“上次在台球厅的事还不够?”
“上次是意外。”于眠语速快了几分,“次不一样。molika在k帝待了那么久。只要她能开口。而且王萌还在乌城,她绝对脱不了她家的产业。”
江烬若有所思:“你我不方便在ktv露面,所以你想找一个能把molika请出来的人。”
于眠点点头,“ktv赌场一条线。”
江烬低笑了一声,想说什么,被于眠食指封住了唇。
于眠微仰着头:“不许拒绝。不许说危险。不许一个人去。”
江烬掌心温热,包住她微凉的指尖。
“行。我想办法搭桥。”
他欺身下来,尾音微扬:“姐姐怪难养的。”
于眠被蹭得痒,往后缩,他又跟着欺近。于眠最后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我啊,天天在外面找证据,蹲工厂。想找地方上厕所都找不到,夏天被蚊子叮,冬天被冷风吹。结果还要被家里某位扒拉着衣服问东问西。一不注意,她又摔了,病了,饿了。在家乱七八糟的等我。”
江烬手掌下,于眠清晰的心跳鼓动:“嗯?小骗子。”
于眠觉得有些理亏,又不好意思,凑近江烬,黑睫微微轻颤,闭上眼。
然后被江烬狠狠弹了脑壳。
“杜老奶不仅当众羞辱女学生,还专门挑漂亮的剪。”
“她更年期发疯吧,嫉妒年轻女孩。”
“她剃男生头发就是为了和男生接触,很他们打情骂俏。”
“对啊,一个五十岁的老女人,趁剃头发去摸人家男生后颈。”
大课间做操,于眠听见无数关于杜明筠的坏话。
谣言漏洞百出,但传播者不在乎真假。
他们只在乎故事够不够刺激,自己能不能在片刻的刺激里获得弥补空虚的关注。
更有甚者,开始把火烧向魏清。
“魏老师多好的人啊,从来不找茬,都快退休了被逼得辞职。”
“听说是杜明筠故意拿她开刀立威,杀鸡儆猴。”
“魏老师走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
于眠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好笑。沈暮昭还真是会选靶子。
魏清当了十几年和稀泥的老好人,学生缘好得不得了,只要把魏清塑造成被压迫的弱者形象,杜明筠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恶霸。
说到底,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想相信的,只会是对自己无害有利的。
下午放学,于眠趁上班前的间隙,来到魏清住的小区。
冯溪告诉过于眠,冯溪父母在冯溪被欺负时,特地给魏清送过东西。地址很容易就得到了。
于眠走进小区,入眼看见绿化带里种植着大片夹竹桃。
魏清单元楼下,夹竹桃郁郁葱葱。
202室。
于眠抬手敲门。
魏清看见是于眠,显然怔愣。
魏清没有于眠想像中的愤恨,也没有幽怨。只是平静的说:“进来吧。”
于眠进门,弯腰换鞋,把鞋整齐摆走门口。
“坐。”魏清给她倒了杯菊花茶,自己坐到对面。
于眠意外,看着水里舒展的菊花,最终没有喝。
于眠收回目光,说:“魏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一件事。”
魏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吧。”
于眠斟酌片刻,开口:“您不管那些事,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说一个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挨打、被孤立,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上课?”
说起这件事,魏清并没有回避。
“我在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站上讲台。”
魏清笑了一下,“我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好,就满足了。”
“第一年的时候,我费尽心力管学生,想让他们有个大学上。但是我病了,嗓子永远会有些哑,会喘不上气。学生们并不喜欢我。”
“有几个成绩差的,家里条件也不好,我放学辅导,补资料,可他们永远嘻嘻哈哈的。”
“有一次,学校让学生填对老师的建议,有个学生说,“魏老师,您不要总是在不对的人身上付出心血,您救不了他们。不要过度干涉他人的因果。”
“工作的第三年,有个女生被同学孤立。她来找我,我帮出头了,上报学校,请家长,记处分,我以为事情解决了,结果第二天她退学了。”
于眠静静听着,口袋深处的录音笔偶闪过一个红点,记着一个人的过往。
“我今天管这个,明天又有那个。得罪了哪个家长,又让哪个同事不愉快,领导又要找你谈话。”
魏清忽然抬头看向于眠,眼神是磨去棱角的平静:“于眠,你踩死过蚂蚁吗?”
于眠点点头,又觉这似乎是每个人都做过的事。
无论有意无意。
魏清目光深远:“人一辈子,会背负很多。恩仇福祸,嗔痴恨怒,它们会跟随你一辈子,一件件压上,直到你的脊背压弯,最后趴伏在地上死去。最后成为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而我,先学会了弯腰。”
于眠沉默良久。
楼下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自行车滑板车轱辘声打破寂静。
“魏老师。”于眠开口打破沉默,“我希望您帮一个忙。”
她拿出正在录音的录音笔:“我全程在录音。但您放心,我不是来害您的。”
魏清看着录音笔,眼神复杂,但终究没有攻击性。
于眠继续说:“新校长现在处境不太好,有人在传谣言说她逼您辞职、故意针对女老师。您能否录一份口供,说明您是自愿辞职的,不是被她逼迫的。这对她很重要。”
魏清说:“你是为她来的?”
“我是为我自己来的。”于眠轻笑一声,“魏老师,您知道上学期期末那场霸凌风波是怎么闹大的吗?是我捅的。”
她看着魏清的眼睛:“弯腰的人多了,欺负人的就永远站着了。”
魏清站起来,拿出笔纸,顿了许久才走过来。
她坐在于眠对面,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写。不给别人做文章的机会。”
她的脊背又慢慢伏下去,伏案书写。
于眠觉得这个画面太过荒诞。
她不知道魏清对杜明筠的态度。
应该是恨和怨吧,这才正常的。
但或许某一刻,她又会回想起年轻时,
杜明筠或是她最想遇见的人。
可以是老师,可以是领导,可以是挚友。
魏清写完,签了名,按下红指印,把纸递给于眠。
于眠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收进口袋:“谢谢您,魏老师。”
起身离开时,于眠被魏清叫住。
“于眠,我搬来这个小区二十一年了,在我来之前,这里就种满了夹竹桃。”
于眠回首,清瘦的背笔直,闻言眉弯一笑:“可您有离开的自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