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没睡着。他侧躺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散在枕上的头发。
于眠睡得很沉。
喜欢全身蜷着,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安静地覆着。
但她时不时会猛地踢一下腿,或者两条腿在被子里交替跑动。
江烬每次都被蹬醒,总是挨上好几脚。
是缺钙了,还是保存在身体里的记忆?
他不愿多想。
江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眠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
“够了……”
“……别打了。”
剩下的,江烬听不清了。
江烬轻轻覆上她的手,“于眠。”
于眠没醒,眉头慢慢松开了。
“江烬。”
他整个人僵住了,“在呢。”
于眠安静下来。手无意识乱动,勾上了他腕间的红绳,铜铃小小响了一声。
江烬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某个午后,好像也是一个夏天,那天停水了。
他随意含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在树阴下靠着,等着打水。
排队打水的人们开始去闷,谈论消缱。
谈论中心无非三个:比自己差的。靠近不了的。无法定义的。
动物尚且会排挤毛色不同的个体,更何况人。
他成为了话题中心。
议论愈发离谱,沸沸不止。
江烬不耐啧声,觉得糖过于甜腻。
正准备丢弃,远处视野出现一个白色纤细的身影,和棒棒糖轮廓合体。
又是隔壁那个小骗子。
她驻立在郁郁葱葱的树影前,白棉裙倒轻盈,像朵云似的。在声色犬马的讨论中倒
安静,微微歪着头打量。
江烬嗤笑。
瘦得跟棒棒糖似的。羸弱得杆似的身体撑着一个逐渐被消耗大脑。
“阿姨。”
“你们说的事,不知道真假。”
……
“万一闹大了,找上门,房东肯定怪是咱们这片的人传的…”
在帮他说话?江烬眉眼微凛。
处理得倒是聪明,不卑不亢,也不会惹人不快。到她打水了。她拎着两桶,咬着牙,走几步歇一下。
江烬忽然想,或许他错了。
她的手臂是有力的,背是不弯的,骨是坚韧的。
鲜活又复杂的个体。真实,又缥缈。
算了,现实来说,她现在确实有点对付不了那两桶水。
江烬走向她。阳光刺眼。他接过那两桶水,没有回头。
天快亮了。
江烬闭上眼,终于有了点睡意。
在月光消失之前,沉进同一个梦里。
蝉鸣闷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叫。
青旅窗帘太薄,挡不住炽烈的阳光,整个房间泡在亮堂堂的燥热里。
于眠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压着自己长发。她颤颤眼睫,没好气的睁开眼睛。
微微翻身,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江烬还没醒,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很匀。睡着的时倒,他是没什么攻击性,像个乖乖闭眼的小孩。
于眠想看动物世界,今天要讲企鹅,她伸手去够江烬的智能手机。
现在:9:02。
屏幕上亮起几条未读消息,联系人备注是szc。
她点开。
szc:啊啊啊!近哥,不好意思啊!!昨天下午太兴奋了忘记跟你说了,我今天上午有个补习班,八点到十二点……
szc:要不改天?真的对不起对不起(磕头.jpg)
szc:(流泪狗狗头.jpg)
szc:我睡过头,补习班还迟到了几分钟。
消息是八点半左右发的。
于眠盯着屏幕看,嘴角抿平。
沈正晨在试探。
他并不想上这个补习班。但他没胆量直接逃。所以发消息观望他们的态度,也是牵就。
“想让我们帮他做决定。”
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下巴搁在她肩窝。
于眠把手机递过去。
江烬扫了眼,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单手打字。
于眠偏头看他打字,软发蹭在他下巴上。
huohuojucheng:大班小班?
对面秒回。
szc: 大班,那种阶梯教室的,好多人一起上。
江烬嘴角翘起来,笑意带着促狭。
huohuojucheng:那还上个屁,逃了。
szc:(震惊.jpg)
huohuojucheng: 好不容易中考解放,再说高中有你学的。
对面沉默。
于眠看着反复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轻声道:“他在挣扎。”
江烬哼笑,指尖轻点:我带你跑。东西收拾好。
szc: 赞美近哥!!!(握拳.jpg)
……
于眠默默看着江烬从青旅老板那里借来的电动车,嘴角抽了抽。
江烬一只脚撑着地,拍了拍后座。
于眠坐上去,后知后觉,问道:“等会儿沈正晨坐哪?”
江烬指指他和电动车车头的那片空隙:“蹲这儿。”
于眠: ……
沈正晨躲在盆栽后面,偷看了几眼保安。
听见电动车的喇叭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电动车,发现后座有一个兰棉。
跟女生坐一起不合适。
然后他看向唯一空的位置。
“近哥?”他有点发抖,“你没开玩笑吧?”
江烬语气和蔼可亲:“上来。”
沈正晨耳朵慢慢红了。然后他坐上去了。
“抱紧书包。”江烬发动车子,电动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路。
江烬在电动车道上依然无人能敌。
风呼呼往身后扑。
“啊——你们两个也太自由了吧!”
沈正晨声音被风吹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快乐。
于眠平静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杆,另一只手拿手机看动物世界。
企鹅正在叼一粒一粒的小石子搭窝。
于眠晃晃手机,语气波澜不惊:“害怕吗?要不要我给你讲讲企鹅的筑巢?”
沈正晨表情复杂:“这种时候就不要聊这些了呀!啊!”
电动车压过一道减速带,沈正晨的尾音一下止住。
于眠嘴角弯起,又很快抿平。
未明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这个夏,让人想逃跑,又舍不得的热。
她伸手轻轻抓住了江烬腰侧的衣角。
江烬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
刚好让她靠得更稳。
进入科技馆,江烬和沈正晨走在前面,相谈甚欢。
于眠看动物世界的手一顿,见两人一时注意不到自己,轻轻一划,调到浏览器。
终于有机会查了。
“保外就医可以去外地医院吗?”
“保外就医人员未成年子女需要负责吗?”
“保外就医人员可以归家休养吗?”
好消息是,她不用承担保证人的义务,去监管于成,付医药费。
但是。于成不能去外地的医院。而且,他可以归家休养。
意味着,避免不了和他接触。
现在,外界的他是“英勇救女”的人物。她不能让人抓到一点把柄。否则会起疑。
从于成的底层逻辑来看,他认为:她欠他。
索要和威胁出现是必然的。
如果弄不好…
于眠早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差开一大截距离。
科技馆冷气足,但另一种寒意包裹上来。
于成为什么要生病?
对,在外每天心惊肉跳的逃跑,作息饮食的不规律,他的身体亏空,已经埋下伏笔了。
那为什么?他不直接去死?他们都可以解脱了不是吗?
癌症,猝死有他选的。
为什么不死呢?他活着有意义吗?
于眠紧紧握紧手机,呼吸跟不上来。
如果他背叛自己,她前途尽毁,而他反而能得到“被子女利用”的可怜名声饱受同情。
如果照常,他是英勇的父亲,她是报恩的女儿。一个多美好的家庭啊。
于眠扶额,深呼一口气仰头。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在某个小镇的样子。
他那时在当擦鞋匠,背着鞋箱,装着小刷,亮膏,鞋油。牵着她的手走在大街小巷。
她记得他服务客人时,弓着背,资态卑微,不能直视眼睛。
客人抱手怀胸,皮鞋几乎伸到他脸上。
吃饭时,他们多半溜到饭馆,眼巴巴的等着吃饭的客人。
那里也有不少的鞋匠等待。
客人擦嘴,离桌。他立马冲上前去,把残羹剩饭往碗里扒拉,不顾一旁保洁的眼光。
只是和那块油污的抹布做温饱赛跑。
他会笑着把肉扒给她,自己探大半个身体进垃圾桶,去捡别人刚丢的烤肠。
有时候不耐烦,也会一脚踢开饥饿的她。
或许,这就是她偷,也不愿开口求人的原因吧。从小,她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言。
别人的体面她没有,只有自己欺骗自己。
恶魔亦是家人。
说来…她好像很久没有见过擦鞋匠了。
那些等在餐馆门口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乌城,他们的身影鲜有,过去的弃烬总有一天被风吹散。
而未明,他们已经干净了。
终究是会变的。
“兰棉——发什么呆呢?快跟上!”
江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于眠像恍然做了场大梦。
她扯扯嘴角,把搜索记录删去。
步子虚虚向他们走去。
江烬看着于眠的脸色,“怎么了?”
于眠摇摇头:“动物世界有一章太残忍了,看完心里不舒服。”
江烬没追问,接过于眠递回的手机,看了眼熄灭屏幕。
一个小巧的指印留在上面,大概是长时间停留在那里。
量子力学展区人头攒动,沈正晨兴奋地凑到一台互动装置前去看模拟动画,回头招呼他们:“你们快来看这个!”
三个人挤在一小块展台前。
沈正晨喋喋说着,江烬附和。
于眠没有接话。吸一口气又咽回去,眼神空洞的盯着动画。
“兰棉,你怎么了?”沈正晨停下担心问道,想起她刚才在看动物世界。
“不会是动物世界有什么让你触景生情了吧。”
于眠嘴唇动了动,想着搪塞过去,但又不想看起来敷衍。
“嗯。想起一些人。”
“什么人?”
“擦鞋匠。”
沈正晨眨眨眼:“啊?擦鞋匠?”
“嗯。”于眠随口一提,“以前在路上经常能看见。现在好像越来越少了。”
沈正晨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琢磨什么。
但很快他就自然地把那点疑虑压下去,笑了笑:“几年前皮鞋就少了,现在都穿运动鞋。”
江烬下意识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危险,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头,“科技馆的空调倒是够足,比外面舒服。”
沈正晨顺着他的话聊,接着笑。
三个人在科技馆逛到傍晚多才出来。
沈正晨拽了拽自己的书包袋子,仰头笑:
“今天真开心,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那下次再带你跑。”
“真的?好啊好啊!”
于眠在后面跟着,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