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慢慢体验这一天。
吃完早饭,沿着大街小巷感受未明的生活气息。又坐在一家咖啡馆,等于眠帮写作业的雇主来拿货,结尾款。
盘江公园在未明市的市湖附近,旁边就是高档住宅区。
于眠看着指示牌上面密密麻麻的景点标注,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边。”江烬拽她,往篮球场的方向走。
远远地,于眠就看见篮球场边站着一个人。
个子比江烬矮一点,正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张望,然后又低下头。
“他在紧张。”她小声说。
江烬嘴角弯了一下:“正常。”
他们走近。
沈正晨抬起头,看了眼江烬的衣服颜色:“李近?”
“嗯。”江烬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你好。”
“你好你好,我是沈正晨。”他声音越说越小。
于眠站在江烬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正晨的目光从江烬身上移开,落到于眠身上,又飞快移开,耳朵红了一片。
“那个…这位是?”
“我表妹,兰棉。”江烬侧身让了让,随意介绍,“不好意思啊。她暑假上来玩,一天宅家里。见我出去,家长非让我带着。”
“你好。”于眠声音很轻,带着点怯。
空气安静了一秒。显然,网上冲浪口嗨厉害,现实腼腆的某人正在消化多了一个人这件事。
江烬见状,两只手揉上于眠的脸,语气欠欠的,“这丫头,从小就粘我。”
他一边搓一边说,语气痛心疾首,“小时候走哪跟哪,甩都甩不掉。长大了反而不粘了,一天到晚宅在家里,门都不出。我妈我姨非要我带她出来,不然我零花钱没了。”
于眠的脸被他搓得变形,嘴唇嘟着,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我这哥哥当得多不容易?”江烬松开手,拍拍她的头,“去,买三瓶运动饮料孝顺孝顺。”
于眠:……
怎么倒反天罡了?
沈正晨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好什么好。”江烬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她多粘我,烦不行。”
于眠面无表情地回敬:“他更烦,还一天对邻居家的鸟吹口哨。”
江烬一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于眠沉默,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气氛倒是缓和下来了。
沈正晨的目光有些羡慕。
两个男生聊天打球,于眠坐在一旁的阴凉处,玩江烬手机。
她有意无意的看向江烬。
他露出精瘦的手臂,运球的姿势很好看。沈正晨防他防得很认真,两个人还时不时聊天。
“你球打得真好。”沈正晨喘着气说。
“还行。”江烬把球传给他,“你也不差。”
沈正晨接住,稍微休息一下,把球抱在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打得一般,就是喜欢。”
“喜欢就够了。”江烬靠在篮架上,仰头喝了口运动饮料,“想走体育?”
“不是。”沈正晨摇头,“想研究物理。”
“物理?”江烬眉梢微挑,“挺厉害的,我理科里刚好物理最差。”
沈正晨打趣,笑道:“得了吧。你教我的时候可头头是道的。”
“凑合。”
于眠可以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心微微沉下。
江烬表现自然,主动挑起话题,调皮又有点小贱,让气氖松弛鲜活。
没人会怀疑他。
于眠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心的疤。
这时,小贝壳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乌城。
于眠犹豫片刻,按下接听。
“喂,请问是于眠女士吗?”对方公事公办。
“我是。”
“我是乌城监狱的管教民警。您父亲于成在服刑期间突发身体不适,经检查确诊为慢性肾功能不全,伴有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并发症。由于长期生活不规律,精神压力过大,病情进展较快。目前我们已安排他在狱内医院接受治疗,但后续可能需要保外就医。”
于眠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呼吸慢下来。
“他现在情况稳定吗?”
“暂时。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刑期,保外就医的可能性较大。后续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跟您联系,对接相关事宜。”
于眠挂断电话:“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他在监狱里,身体垮了。
还没安生一个月。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复杂的东西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理不清也咽不下。
“兰棉!”
江烬在球场上喊她,然后走过来。
于眠抬起头,抽出一张纸巾给江烬。
江烬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低声问:“怎么了?”
“监狱打来的。”于眠声音很轻,“于成身体不好,可能要保外就医。”
江烬擦脸动作一顿,纸巾被捏成一团:“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于眠点点头,退回到石凳上坐下。
沈正晨抱着球走过来,看了一眼于眠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于眠扯了扯嘴角,“期末没考好。”
沈正晨没再问,只是同情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球场上。
于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三个人坐在这里,像普通的朋友聚会。但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
篮球打到傍晚才散场。
沈正晨收拾东西的时候,犹豫开口:“明天你们有空吗?”
“有啊。”江烬把外套搭在肩上,“怎么了?”
“科技馆。”沈正晨眼睛亮了一下,“新开了一个展,关于量子力学的。我本来想自己去的,但一个人去挺没意思的……”
“行啊。”江烬答应得很爽快,“几点?”
“上午十点?在科技馆门口碰面。”
“没问题。”
分开的时候,沈正晨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明天见!”
江烬也挥了挥手。
沈正晨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于眠笑了笑:“他挺喜欢你的。”
“嗯。”江烬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可以慢慢引导了。”
于眠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盘江公园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着,江烬把额前的发往后一推,仰头问道:“于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于眠看着前方,“先等他保外就医的消息再说。”
“如果他出来了,你打算让他住哪?”
于眠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江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夏令营的课程安排得很满,家里的生意还需要她处理一部分。
处理完已是深夜。
沈暮昭洗完澡,坐在梳妆镜前,把头发轻轻梳开,抹上精油。
空调开得低,她把披肩裹紧了一些,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后台评论和私信多到看不过来。
她挑了几条最能维持人设的评论回复,语气温柔得体,又顺手转发了夏令营官方的宣传微博。
充实的每一天,感谢老师和同学们的陪伴
#青春正当时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
“沈小姐,有人想见您,说是您的老朋友。”
沈暮昭问了名字,对方报上来的时候,她柳眉蹙起。
沈暮昭换了件裸色的法式连衣裙,化上淡妆,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才拎着包出了门。
约定的地方是市里一家高档私人会所。
王萌已经在包厢等候多时了。
沈暮昭扫了眼王萌。发现两月未见,她变了许多。
以前脸上有点婴儿肥,看着像个乖学生。
现在的她大波浪披在肩上,黑色显身长裙,唇色是暗红。
没有一丝十七岁学生的样子,染上了……
沈暮昭用手掩鼻,打量片刻,混乱场所的风尘气。
期末,王萌以前的小号被盗走,那些信息全从那个小号涌出。
王胜耀和周倩为了自保,明面上送王萌去外地读书,实际上让她接手k帝最脏的那部分生意。
王萌倒笑得成熟,带着从容:“好久不见。”
沈暮昭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是啊,怎么来这儿了?”
王萌翘起二郎腿,抽出女式香烟,看向沈暮昭,“介意吗?”
沈暮昭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王萌点着烟,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白雾,说:“有些出乌城打工的,在大城市里挣不到钱,我过来看看货,看看带不带的回去。”
“帮忙你家生意啊。”沈暮昭讥笑一声。
沈暮昭继续道:“王萌,你才十七,高中都没毕业。你家让你接夜场生意?”
她笑着倒在沙发上,把脚上的小矮跟鞋一踢,嘲道:“连点小事都处理不干净。就来干这些。”“期末的时候,你捅出的事,我差一点公关不完。哈哈哈…”
听着嘲笑,王萌脸色不变,只是看着逐渐露出真面目的沈暮昭:“我不会再失败第二次了。”
沈暮昭笑得更欢了:“你又有什么手段。无非就是拖于眠去干夜场那档子龌龊事。不觉得可笑吗?”
王萌面无表情,承认到:“是,原来是这样。但这次不一样。”
“什么?”沈暮昭挑眉,从王萌身上摸出她的烟,见品牌不错,抽出一根点上。
王萌搭上沈暮昭的肩膀:“于成身体垮了,刚查出来。可能要保外就医。”
“哦?”沈暮昭来了兴趣,“你家ktv消息怪灵的。”
王萌说:“嗯。于成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那些债主可不是等闲。这不,于成基本都躲在乌城外?”
沈暮昭叼着烟,把微卷的头发扎起,颈间染上薄汗,几缕发丝粘在上面:“想把他债主叫过来?王萌,要是于成被打死或者打残了。不正顺于眠的意了吗?”
王萌摇摇头:“要是…债主是于眠叫过来的呢?再刚好发生点小意外。这叫教唆。”
“不是让于成怎么样。而是让于成因于眠而怎么样。”
“王萌,你变聪明了呀。”沈暮昭的凤眼微微眯起,拍了拍王萌的肩,“找我合作?”
王萌点点头。她知道沈暮昭有的是手段。上前让人用车拖江烬,把人弄成重伤,还能全身而退,查都查不到她身上。
第二天像个没事人一样。
“王萌。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沈暮昭眼含笑意,“但前提是,你要永远有手段压下。”
这话,带着沈正阳的影子。
沈暮昭永远记得,那些浑浊的水,碾碎的医疗用品,直冲天的白烟…和父亲看见这一切时,嘴角颇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