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开学。
于眠已经把过去一年整理的欺凌证据按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她又查了沈暮昭父亲的公开信息。
乌城本地最大的民营企业。跟市里的几个领导合过影,给县里的小学捐过楼。
于眠把这些信息也打印出来了,分析了他们可能涉及的势力,打算绕过举报。
十一月,于眠等了一个月,等来一封回信。
“经核查,未发现你所反映的情况。”
于眠反复看了几遍,把信夹进证据册里。接下来,那群人像闻到血气味的鬣狗,欺辱更狠。
耳朵有次被打得听不清,脓水流了几天,于眠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
晚上回到家,于眠看见于成回来了。
她知道于成做不了什么,帮不上她。但是无力和绝望一下袭卷了于眠的理智。
“爸。”于眠小声唤于成,嗓子发紧,水汽蒙住眼。
于成刚才喝得烂醉,眯眯眼转过来,不知听没听见,一下就睡过去了。
房间响起巨大的鼾声,起伏不断。
于眠颓然看着,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是她太弱了吗?还是方法不对?
思考为什么是她不能解决问题。躲着他们也躲不过一辈子。
三天后,于成又逃债去了。
一月,于眠把录音照片,验伤报告和参与人员都写得清清楚楚,通过网络和挂号信两种方式,寄到了省公安厅。
她以为这次不一样。
她越过了乌城,越过了沈家势力所在的地方。
信寄出去之后,她等了两个月。
照常上学、打工、被堵、逃跑。沈暮昭那伙人变本加厉,像听到了什么风声。
放寒假了。
回复也来了。
不是省公安厅的回复。而是沈家的法律顾问的邀请。
假期,她被请到校长办公室,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她寄出去的材料。
“于眠同学,”他推了推眼镜,“你这些证据。存疑。”
于眠没说话。
“沈家很在意这件事。沈暮昭同学是乌城一中的优秀学生代表,成绩优异,品德良好。”
“你这些指控,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
对方语气温和,关心一个迷途的孩子般,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警告的光。
“沈家很在意。”他最后悠悠提醒。
于眠忽然觉得很冷。她以为她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她又失败了。一年的努力轻飘飘的被放下。
她也明白,高二下学期开学,他们会更变本加厉。
一天晚上,于眠回家。
发现门锁已经被破坏了。她以为催债的又来了。
拉开门,发现自己家里被人放了老鼠和蟑螂。
有些老鼠已经死了。僵硬躺在地上,鼠眼还睁着,里面有于眠的倒影。
剩下的在屋里爬来爬去。于眠“呯”一声砸上门。拿出老年机想给房东打电话退房,然后一跑了之。
但她最终又放下了老年机。下楼买杀虫剂和灭鼠药。
当晚,那些东西全被她打死在屋里。于眠闷着囗罩,冷眼看着它们的尸体。面无表情扫进垃圾袋,拎着下楼。
楼下邻居被吵醒不知情,受不了于眠打老鼠的动静,骂骂咧咧的上楼想找于眠要说法。
看见她刚好一手拎着黑色塑料袋,一手拿着把长铁铲。
邻居刚要上去,看清于眠的样子吓的腿都软了。
少女站在黑暗里,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泛着冷意。衣服上溅了血污。
邻居眼睛猛的睁大,睡意全无,发现那铁铲上正有血滴下来,一滴,两滴,瞬间口齿不清。
“抱歉。”于眠温声道歉,拎着东西平静下楼。黑色塑料袋里有软趴趴的东西一下一下搭在楼梯上,也敲在将断的神经上。
到楼下,她深吸一口气,猛把东西甩进垃圾桶。才失力蹲下,把脸埋进臂弯。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于眠没动,她都无所谓了。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奇怪的节奏。
不是一个人……
于眠立刻警觉。
一只脚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边缘。停下来了。
于眠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清冽,混着点烟。
“嘭”的一声闷响,接着短促的惨叫被硬生生咬断,变成压抑的呜咽。
“就这儿。”江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带着冷意,“跪好。”
于眠慢慢抬起头。
江烬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大冬天只穿着件薄外套。
脚边,一个男生跪趴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朝下,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肩膀在抖。
江烬身后站着两个女生,都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眼眶红着。
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于眠把手放上去。江烬握住,轻轻一拽,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说。”江烬冷声命令。
男生嘴唇哆嗦,声音挤出来:“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江烬歪了歪头。
“老鼠,蟑螂。是我放的……”
于眠没说话,垂眼看着他。
“还有呢。”江烬的声音冷了一度。
男生浑身一抖,磕磕巴巴地说:“她们放风的。看、看于眠什么时候出去……”
身后那两个女生抖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已经哭出了声。
“知不知道,那些东西跑老子家里了。”
江烬踢踢那个男生,和善的笑笑,“嗯?”
“道歉。”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对、对不起……”
江烬没理,看向身后那两个女生。
两个女生被他这一眼看得齐齐抖了一下,往前迈了步,声音发颤:“对不起。”
“大点声。”江烬冷笑。
“对不起!”两个女生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嗯。”于眠温柔笑了笑,拿出老年机拨了110,对他们说:“人齐了吗?去休息一下吧。”
她冷静报了地址,事情经过。
回头时,江烬已经不在了。
几人的家长赔了钱,又请家政去重新打扫了一遍卫生。事情也上报给了学校进行处分。
于眠想起江烬家好像也进了老鼠,于是去敲门,问要不要打扫。
他回绝了,表示不喜欢别人进自己家。
于眠知道不能欠人,而又恰逢快过年。她买了一袋橘子和一份八宝饭。
她知道暴力不对。但她否认不了看见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一副狼狈样,让她有种奇怪的快感。
是她对暴力本身感到快感?还是见施暴者狼狈的快感?
暴力带来的后患无穷。
她必须找江烬说清楚。
又敲江烬的家门。没过会儿,门开了。江烬眉眼冷漠,沉默看着她。
于眠举起东西,递过去,小声说道:“谢谢。但是我们谈谈,可以吗?”
江烬接过东西,颔联,不置可否。
“江烬。你打人的时候,想过后果吗?为什么不怕被处分,被抓起来。”
于眠直接问道。
江烬眉梢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分人。”他言简意赅,嗤笑一声,“我后果算得比你清。不会拖你下水,放心。”
“毕竟总有些听不懂人话的。”
于眠点点头,又歪着想了想,又说:“不是看不起你。只是……”
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和他说这么多,于是停下,转言道了句晚安,匆匆离去。
他们环境不一样。各有各的活法。
他想必有自己的考量。
她不该说过多。
过年了。
这次,于眠过得比去年好。
她把钱算得很细。
暑假挣的、打工攒的,加上社区发的贫困补助。
房租水电交了。甚至存下来一点。
晚上,窗外的烟花炸了一整夜,把出租屋闪得五颜六色。
于眠躲在被子里,觉得那些烟花的声音让她脑袋一阵阵的痛。
大年初三。
于眠笔芯用完了。
她围上一条淡粉色围巾,穿着灰色外套下楼去买。
街上冷清得很,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小超市还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
于眠买了笔揣进口袋。离开时,她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年货,往家走。
途中,一家人带着孩子玩烟花和鞭炮。声音吓得于眠躲进一条窄巷捂着头。
巷外明明灭灭,于眠一直蹲在小角落。等他们玩完,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
“江烬!你等等我嘛——”
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在安静里格外清脆。
于眠往外面看。
江烬走在巷子外面,穿着件黑色冲锋衣,领口立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后面跟着个穿着浅色的羽绒服的女孩子。
“我说了,没空。”他步子很快,声音带着冷意。
“那年后呢?年后总有空吧?”女生不甘心,“我就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
“江烬!”
“听不懂人话?”他嘴角还是惯常的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说不用。”
女生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
她把一盒东西塞进江烬手里,几乎是砸的力道。
“那这个给你!新年快乐!”
说完,转身跑了。
于眠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江烬掀起眼皮看了手里的东西,然后不耐抬头。
他看见了于眠。
她躲在一旁的小巷里,灰色外套,脖子上围着淡粉色的围巾,人瘦得跟晾衣架撑着衣服似的。
围巾很大,她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深不可测的黑,很安静,偷偷凝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过来。”江烬晃晃手中的东西。
于眠犹豫了片刻,走过去,她感觉江烬心情特别不好,不太想惹恼他。
江烬把东西递到她面前。
于眠往里看,是一把细细的,银白色的铁杆,包装纸上印着烟花图案。
“这什么?”于眠眨眨眼,漆黑空洞的眸锁着他。
“仙女棒。”江烬解释,低眉拿出一根,“点着玩的。”
于眠没接。她没见过这东西。
于眠抬头,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小声问:“会不会很吵?像烟花那样?嘭嘭嘭的。”
“不会。很安静。”江烬回答,拿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来。
他把仙女棒的顶端凑近火苗。
“嗤……”
金白色的光炸开,火花轻盈冒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温柔的白,带着金黄的边,火星簌簌地往下落,像点点碎星。
于眠盯着那根仙女棒,眼睛一点点睁大,火光在她眼底跳跃。
江烬把燃着的仙女棒递给她。
“拿着。”
仙女棒在她手里燃烧,光映在她脸上。
于眠轻轻晃了一下。轻盈的火花带着调皮的拖尾,留下一瞬的痕迹。
一根很快完了。于眠眼巴巴的看着江烬手里剩下的仙女棒。
江烬又点一根,给她。
火花在黑暗中燃烧。火花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于眠像小孩子在描红,认真一笔一划地玩。
江烬看着她,没说话。
仙女棒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被光映得亮晶晶的,围巾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江烬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很久以前,车轮胎在高速公路上失灵摩擦出的火花。
冬天,大年初三,车祸,黑漆漆的告别大厅。
火花呲呲,像摧枯拉朽,最后的呼吸。
江烬松手了。
他手里的仙女棒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火星。江烬冷冷踩上去,把豆大火光彻底碾灭。剩焦黑的铁丝躺在地上。
于眠举着仙女棒的手停住了。
她转头看他。
江烬已经转过身去,把剩下的仙女棒往于眠怀里一丢,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于眠怔怔站在原地,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一激灵。
仙女棒烧完了。
一缕细烟悠悠被风吹散。
火花如同燃烬般发热发然一瞬,便归于沉寂,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她想起他踩灭仙女棒的样子。
没有犹豫。
像踩灭一段不会再亮的过去。
于眠后来见过他很多次。
在楼道、学校、窄巷…
他们只是擦肩而过,错身时谁也不看谁,
像两个各走各的影子,无论对方是什么是样子。
唯有脚步会在感受到彼此体温时滞停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