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家。”
两人坐公交,两站就到了未明的繁华地段。高楼旧巷交错,被打造成了旅游购物圣地。
米线店装修很古典,沉淀时间的气息,营业方式也不太一样。
先点菜付费,再拿着小票排队自拿米线。
“江烬,你去二楼占座吧。”于眠眉眼弯弯。
江烬动作一顿,怔住。
“两碗凉米线。两杯木瓜水。热的米线想要什么?过桥还是豆花。”
眼前女孩歪头看着自己,浅浅笑意灵动。
重新扎了个丸子头,波点发圈上的耳朵蝴蝶栩栩欲动,牛仔背带裙摆在她小腿边轻轻晃动。
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过桥。”
江烬转身上楼。
二楼,靠窗的吃客恰好快吃完了。
江烬自然站在那里,等吃客吃完,又叫保洁打扫干净桌面。
坐下来,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眼睛看向窗外。
楼下,于眠正在排队,用小碎花布钱包向他招招,个子小小的,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但江烬总能找到她。
于眠端着托盘上楼,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汤洒出来。
江烬接过托盘,下巴往窗边一扬:“坐那儿。”
于眠坐下,吹着窗外的风:“这个位置不错。”
江烬把葱舀出来,凉米线拌好推到于眠面前,自己拌另一碗。
“小时候,我经常坐这个位置。”
“我妈喜欢,说能看到街上的行人。”
加点辣椒,江烬回忆着说:“我就趴窗台上看下面的人。”
“你当时会想什么?”于眠开始吃米线,小口小口的。
“觉得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你观察他们?”
“嗯。我妈教我怎么从穿着姿态,表情动作判断人。”
于眠的动作停下,夹了块肉到他碗里,说:“他们好像教了你很多东西。”
“我爸教我用录音笔,建网站什么的。”
“当时我才上小学,字都认不全,他就开始教我编程了。”
江烬说得很慢,“当时他们管我玩电脑。如果我学会,可以玩一小时,所以我学的很积极。”
于眠安静地听着,偶尔吃一口米线。
江烬耸耸肩:“我妈会教我语文。我作文经常被评优秀作文。但是我阅读理解一直不行。我理解的不是标准答案。老师说我太特立独行。”
于眠发现家原来可以是这样的,有些羡慕开口:“叔叔阿姨都是可以带来快乐的人啊。”
江烬点点头,“但他们经常不回来。”
他把夹起一筷子,却没吃。
“我甚至有段时间学坏了。”江烬察觉到她的视线,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所以你开始学他们?”于眠并没有任何不奈的样子,反而兴趣越浓。
“嗯。”江烬没有否认,“学会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让人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你学得很快。”
“因为我聪明。”江烬说得理所当然,嘴角翘起来。
于眠看着他。
这个人,把自己的过去当笑话讲,对痛苦总是后知后觉。
“再后来发现自己想合群的行为没意义。”
江烬追忆道,“所以我把他们教我的东西复习了一遍又一遍。”
于眠看着他,忽然说:“所以你才会录音笔改装,安定位器,建私人网站追踪。”
江烬偏头看她,眉梢微挑,“终于看穿了?”
风吹过来,带着未明夏日特有的燥热和生机。
于眠洗完澡出来,在屋里转一圈没找着人。
推阳台门出去,看见藤椅上的身影。
“江烬。”
他微微偏头,算是回应。
于眠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指间,皱皱鼻子开口:“怎么了。”
“心情不好。”
于眠伸手,指尖碰到烟身,轻轻把烟抽走,灭在小铁罐里。
她把烟蒂丢进空罐子里,转身打算先把毛巾挂起来。
手腕被攥住了。
“干嘛。”她回头。
江烬不让她走,拇指压在小鱼胎记上,轻轻摩挲着。
于眠垂眼看他。
白天的桀骜散漫此刻全褪了,露出底下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凑近他。
“怎么了?”
江烬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拽。
于眠整个人坐到他腿上。
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她惊呼:“你——”
“嘘。”江烬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于眠闭上眼,轻轻揉他的头,发现这人直往她手心蹭,温声问:“怎么了。”
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偶尔传来零星笑声。
“我联系沈正晨了。后天见面。”
江烬下巴从她肩窝里滑出来,侧脸对着她。昏黄的灯落在他眉骨,把浅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哪儿?”
“盘江公园的篮球场。”
于眠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笑不进底的眼:“那心情为什么不好。”
江烬难得不确定:“我再想,怎么用他。”
“打算告诉他真相吗?”于眠轻声问。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先不确定。看看他知道多少再说。”
于眠点点头。如果说太多,沈正晨未必信。如果说太少,又达不到目的。这个度很难把握。
江烬手落在她后颈,指尖轻轻点着那里的皮肤。
“这段关系,”他声音涩然,“注定充满利用和欺骗。”
于眠手指插进他指缝里,轻轻握住,“这是注定的。”
江烬嘴角勾起,“如果不利用好他,反而可能成为未来的敌人。”
“钱权的诱惑太大了。”江烬自言自语,“我用什么去赌人性…”
他没说完,但于眠听懂了。
沈正晨的前半生,早已被沈正阳铺好路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他天然站在那个阵营里。
无辜和既得利益者不矛盾。
如果不先下手为强,等沈正阳正式“感染”他,他就成了敌人。
于眠淡淡开口:“贸然告诉他,十几年的认知全被推翻,他会恨告诉他真相的人。”
江烬接话:“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引导他自己去发现。这样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欠了谁。”
他声音低下去,“说不定还可以利用他的愧疚。”
于眠沉默,垂眸把手贴向他脸颊,“沉默也是伤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江烬偏头把脸贴进她掌心,“与其让别人用最恶毒的方式告诉他,不如我来。”
“所以心里不好受。”于眠叹道。
江烬把她手拿下来,翻过来,盯着疤看,然后低头,嘴唇轻轻贴上去。
“习惯了。”
她知道江烬只是把所有不忍愧疚都压在最底下,用无所谓的皮囊包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感受不了了。只是偶然某天才会惊觉自己痛苦的。
于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帮他。因为他认识不到自己在难受。
沉默了一会儿,江烬忽然开口:“他们在这里。临走前,我们去见见吧。”
于眠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江烬父母的墓在未明。
“好。”
睡觉时,他们会下意识牵着彼此的手。
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时,江烬玩笑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海獭伴侣,睡觉要牵手。”
于眠睡在过软的枕头上,睁眼:“不像。”
她想了想公交车上,小电视看的动物世界,认真反驳:“它们牵手是为了保证不被海浪冲散,是生存策略。我们是因为双向感情,主动选择。”
江烬觉得这话对,又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开口:“那你就说他们牵手没?而且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为了感情联接。”
于眠翻过身,她发现江烬没听懂她的最后一句话,反而被激起了辩论胜负欲。
她叹了口气,戳戳江烬的脸:“但它们会牵错对象。而且公海獭发情期会很残暴,会强行和——唔唔唔”
江烬捂住她的嘴,打断后又松开:“好了。别说了。”
于眠眼睛在黑暗中反而像星子,眼里映满他:“我赢了。”
“唰——”于眠身上一下就空了。
江烬把被子全抢了,自己一裹,往身下一压,背对着她。
于眠贴上去,轻轻隔着被子点他。
“江烬…”
“夏天蚊子好多的。嗡嗡的。我会被咬。”
“阿弟,空调有点冷。”
被子兜头靠上她,外面传来江烬的声音:“再招我,把你丢出去给蚊子公益献血。”
“哦…”
两人调整好姿势,重新睡下。
过了一会儿。
于眠的声音又响起:“江烬。你今天在公交车上,肯定没有陪我好好看动物世界。”
“但我感觉你看问题还是太片面…”江烬开始输出自己的观点。
于眠听着,头开始一点一点的,最后嗑在他怀里。
江烬噤声,默默抱紧,闭眼。
于眠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到腰上搭着一只手。
江烬还没醒。
她垂下眼,他手腕上系着她求来的红绳,铜铃安静地悬着。
轻轻握上,可以感受到朝气的体温。
“醒了?”江烬刚醒,声音懒洋洋的。
“嗯。”
“几点?”
“不知道。”
江烬从床头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把脸埋回去:“还早。”
“你压到我头发了。”
“哦。”他动了动,换了姿势,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依然搭在她腰上。
于眠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无奈道:“江烬。”
“嗯?”
“我热。”
然后这人反而帮她把被子盖的更实在了。
半晌,他睁眼,闪着点恶劣玩味的光:“今天穿情侣装。”
于眠耳朵慢慢红了:“哦。”
“你哦什么哦。”
“那你让我说什么?”
江烬低低地笑着,“要不说点好听的。”
“嗯…比如?”
“比如…阿弟~我今天一定好好穿情侣装。”
于眠沉默几秒,从善如流:“阿弟我今天一定好好穿情侣装。”
像在念考场规则,一板一眼的。
江烬笑得厉害了,把于眠也带着晃。
“你还真叫。”他好不容易喘上气。
“你让我叫的。”
“我让你叫你就叫?”江烬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全是促狭的笑意,“姐姐怎么这么听话?”
江烬拇指轻蹭她耳廓,低下头,嘴唇贴上去,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好乖。”
于眠整个人僵住,把枕头砸向他,只扔到他背身下床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卫生间。关门听见 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于眠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耳朵通红的自己,腮帮子鼓了鼓,又泄气地瘪下去。
“公海獭发情期会很残暴”其实暗示了一种危险:感情如果只有本能、没有理智和选择,就会变成残暴的占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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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海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