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一条老街道,路旁的建筑矮下来,生活气息更浓。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江烬付了钱,两人下车。
进小区,两个老头正坐在树荫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
“五楼,没电梯。”江烬看了眼手机消息,
“顾叔说门开着,直接进。”
爬楼梯时,于眠一直在想事情。
顾远洲到底能不能相信?他又能做到哪一步?顾远洲家,客厅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来了?路上顺利吗?”顾远洲起身,把他们迎进来。
“顺利。”江烬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顾叔。”
于眠又放一盒保健品到桌上,对顾远洲微笑,打了声招呼。
顾远洲目光落在于眠身上:“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
他又拍拍江烬的肩,很满意的样子。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顾远洲侧身,示意他们坐下。
顾远洲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关系。
“李易年,我姐夫,做数据分析的。”顾远洲指了指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能调取一些公开但不太好找的数据。”
李易年朝他们点点头。
“方圆,我师妹,律师。专做公益诉讼,对乌城那边的情况有了解,有问题可以找她。”
方圆倒是一直在打量于眠,看着这个异常瘦弱的女孩很久。
“这个是何问心。”顾远洲指了指最年轻女生,“学心理学的,前年刚从top毕业。”
何问心气场天生融洽,令人舒适:“你们好。”
顾远洲给他们倒了水,“你们的情况我跟他们都说了,今天就是见个面,认认人。后面怎么弄,慢慢来。先加个联系方式。”
于眠在沙发上坐下,江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材料都看了。赌场证据链不完整,但方向是对的。要进出账记录,或拍到里间的画面,就更好了。”
“里间进不去。”江烬皱眉,“有专人守着,不知道耍什么手段。”
李易年点点头:“这个老顾有办法,别瞎掺和。”
方圆接过话,“k帝我查过。法人是王胜耀,但实际控制人涉及多层股权嵌套,最后穿透到一家市里的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姓沈。”
“如果能证明ktv存在违法行为,就可以申请警方介入。”
方圆毫不含糊:“但需要证据,最好是现场证据。”
“赌场呢?”于眠开始思考。
“一样。”李易年摸着下巴,“需要现场抓获,或者找到账本、转账记录之类的书证。”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远洲喝口茶,揉揉眉心:“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证据不够。你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我们。但需要时间。”
“多久?”江烬问。
“几个月。”顾远洲没回避,“可能甚至更长。你们暑假回去就高三了,该上课上课。这边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们。你们熟悉乌城,辅助作用很大。”
于眠沉默着垂下眼。
这意味着她还要面对沈暮昭,面对那些没处理干净的人和事。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顾远洲看眼时间,站起来,“那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去休息,有事电话联系。”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加联系方式,握手,告别。
何问心没走。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于眠,似乎在等什么。
顾远洲看了何问心一眼,又看了看于眠,斟酌了一下措辞:“于眠,我找问心姐姐和你…聊聊,江烬,你过来。”
江烬看了客厅两个女生一眼,若有所思跟着顾远洲回避。
于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心理评估。顾远洲担心她。
何问心选了斜角的位置坐下。
“于眠,”何问心声音带着让人放松的温和,“顾叔跟我说过一些你的事。但说的不多。他认为应该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于眠睫毛轻轻扇了一下,黑眸看不清情绪。
“我不是给你做诊断的。”何问心很真诚,“我没有那个权力,也不想。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就像一个朋友。”
“朋友?”于眠轻轻重复一遍,品味这个词的味道,“我没有朋友。”
何问心没有反驳,点点头:“那愿不愿意互相了解一下彼此。”
何问心的眼睛很干净真诚。
“你想聊什么?”于眠垂眼,看向桌上的橘子
“我可以了解你吗?”何问心笑笑。
于眠看着左手心的疤痕,淡淡勾唇:“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从你觉得可以开始的地方开始。”
于眠沉默很久,看向何问心的眼睛:“你好奇,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你做过什么吗?报警?告诉老师?告诉家长?”
“都做过。”于眠摇摇头,耳朵发圈轻轻晃,“没用。”
“是孩子之间的事别闹大。是会处理,是别无理取闹,是整个系统的失灵…”
她笑了一下,很淡:“让无数人失语。”
何问心安静片刻,“你恨他们吗?”
“恨过。”
何问心微微惊讶挑眉,有些意外。
于眠蹙眉,嘴角弧度轻了些,道:“太累,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们永远在。不如想想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一部分。有的被开除了,有的被记过了,有的进去过。但新的会补上来,永远有人愿意当狗。”
“于眠,”何问心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扛这么久?”
于眠眨眨眼,这个问题似乎让她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我只有自己。”
“不是这个意思。”何问心摇摇手指,“我的意思是,很多人经历这些,会崩溃抑郁,会自我怀疑。但你……”
“我没有?”
“对,你没有。”
何问心真切问道:“所以你用什么代替了那些情绪?”
于眠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片刻后,她慢慢说:“不感受,思考。”
“思考?”
“思考为什么。”于眠看向窗外掠过的飞鸟。
“恶是有迹可循的。”她轻声喃喃,“不是凭空冒出。”
何问心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它们究竟源自于什么。那些动机,那些致人疯魔的原因。
于眠一时有些失语,怔怔看向鲜澄的橘子,手不自知比出一些小动作,微微抬起。
“当一个人举起屠刀的时候,你以为他是疯的。但其实不是。”
“过去已经说明一切。像红色高棉,或者更远古,被压抑被扭曲被合理化的一切,像一条暗河。它一直在流,只是看不见。”
“所以当他们把刀砍向我的时候,我并不意
外。”
于眠抬起头,笑得很清醒:“早就有迹可循了。”
何问心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于眠读不懂的东西。像看完全超出预期的陌生。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不知道。”于眠摇摇头,这是她不知道何时拥有的。
何问心听出了于眠的问题:“所以,当恶落到你身上的时候,你并不意外?”
于眠想了想,点头:“不意外。”
“它永远存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就会冒出来。换作是我,在同样的条件里,我也不敢保证我不会做同样的事。”
于眠又淡淡笑了笑:“这不是为施恶者开脱。是理解。理解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何问心沉默了很久。
旁边书房还能听见顾远洲和江烬低声说话的声音。
“于眠,”何问心终于开口,“你知道吗,你这种思考方式,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
于眠看着她。
何问心有些不忍,她看着于眠身上的创口:“情绪被你用逻辑盖住了。”
“你很清醒,可以把自己的遭遇客观分析。知道施暴者的动机,系统漏洞,恶的逻辑。但你,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吗?”
于眠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眼睛微微眯起,把视线又再次落回到桌上的橘子。
视线里慢慢只有他。
“你把自己摘出去了。做旁观者,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发生的一切。这样就不会受伤了,因为受伤的是“于眠”。而“于眠”只是一个研究对象。”
何问心的声音钻入耳中。客厅里安静下来。
于眠摊开手掌,看着自己左手心。
还留着浅浅的疤印,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何问心接着说:“你至真至冷。不接受世俗的答案,不欺负骗自我,你在找为什么,因为你相信有答案。”
“也至善至狠。你不会原谅伤害你的人。也不会被仇恨吞噬,因为你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但是,于眠。”何问心的声音轻柔下来,“身体会累的。你跑得太快了,把痛苦、委屈、恐惧都狠狠甩在身后。你以为你赢了,但它们没有消失,一直在后面追。”
“总有一天,你会跑不动。那时候,它们会追上来,把你吞掉。”
于眠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重了几分。
“所以,”何问心看着她,“你得面对它们。总有一天,你得回头看看那些被你甩在身后的东西。”
“我会考虑的,谢谢。”于眠礼貌点点头,身体不知何时僵了。
何问心没有再逼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私人联系方式。”
于眠接过名片,从口袋拿出一颗糖,轻轻放在何问心的掌心。
“于眠。”
“嗯?”
“你以后可以考虑学心理学。”
于眠抬起头。
“你对人的行为有很强的洞察力,又有很强的逻辑思维。心理学不只是心理咨询,还有很多分支。”何问心笑了笑,“你会是个很好的研究者。”
于眠没说话,点点头。
门关上了。
书房内,江烬靠在书柜上,听完顾远洲的话,眉头皱得很紧。
“你是说,很难吗?”
“很难。”顾远洲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于眠她妈妈当年的入境记录就不完整。边境情况你也知道,很多人的信息是缺失的。”
江烬低眉,把玩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又咔哒一声。
“十二年过去了,她如果在老挝,那边我们完全没有关系网。更别说战乱和兰桂秋较底层的身份。”
顾远洲叹了口气,“要有心理准备。”
“知道了。”江烬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听见客厅安静下来,准备出去。
“江烬。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有结果的。”顾远洲难显疲惫。
江烬不羁回头,冲顾远洲一笑,转转腕间红绳:“知道。但我得试试,不破不立。”
两个人从书房出来时,于眠乖乖坐在沙发上吃话梅。
“聊完了?”江烬走过去。
“嗯。”于眠把桌子收拾干净。
“要不等你们阿姨回来,一起出去吃个饭再走?”顾远洲留他们。
“谢谢顾叔。”江烬往门口走了,“回去我们请你。”
出了小区,于眠眯着眼,伸手挡了一下太阳,开口:“百年米线店。饿了。”
“行。”
关于于眠说自己没有朋友。
是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冯溪呢?
挺残忍的说,因为冯溪前期的冷漠旁观,于眠很难忽视。
不是她记恨冯溪,她理解,也为后续冯溪的改变感到敬重。
止步于此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于眠对冯溪的种种(肯定,欣赏,好感等等),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只要回头,于眠永远在那里。
而且,这俩人在认知,环境方面是有不同的。
正如李雨对李雪说的那些,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如果没有共同环境,她们能走到一起吗?比如阶段性友谊。
曾经快乐嘶喊着明天再见,是否在平常某天,默契成为止步的过去?
而且,于眠在分析自己情感时,特意分析自己爱江烬,是吊桥效应,年少朦胧,青春激素,还是什么的。
因为不适合的捆绑,只会窒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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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至真至冷,至善至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