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溪傍晚过来了一趟,把鱼接走了,于眠托她帮忙喂几天。
他们从未明回来,小鱼颜色刚好冒全,冯溪可以挑喜欢的留下。
于眠躺在床上发呆。
她还没收行李。脑子倒是想好要带什么了,但是行动不起来。
于眠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次感觉不一样。
从前收拾行李,都代表这与此地的永别,再不回头。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拢共就那么几件,刚好装一个背包。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于眠慢慢翻过身。
江烬走进来,刚洗过澡,还带着点潮意。看眼空荡荡的床,又看缩在床角的于眠。
“没收行李?”
于眠把脸埋进枕头里,“嗯”了声。
接着,她又想起来什么:“你的证据记得藏好。小心有人闯屋。”
江烬把她从床上挖起来,尝试唤醒神游的某人:“我倒是万事俱备了,结果自家起火,起来。”
“不想动。”
“于眠。”他气息危险地抺抹她眼角,留下一点红,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十点的车,现在七点。火都快烧到你屁股了。”
于眠眨眨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代写完的作业在桌子上,身份证在挂门后外套口袋里……”
于眠一口气说了要带物品的位置。
江烬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认命的帮她收拾。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脚步声走到她床边,床垫微微下陷。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穿裙子,准备走人。”
锁好门,一前一后下楼。
于眠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出租屋的门关着,灯已经灭了。
江烬走在前面,肩上书包,左手行李箱,右手有意无意的空着,像在等什么。
背影很好看。
于眠小跑几步追上去,伸手牵住他的右手。
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乌城没有火车站。
先要坐大巴出去,到周边的县。
大巴摇摇晃晃驶出乌城汽车站时。
于眠额头抵着车玻璃,看着倒退的街景。
空调开得太冷,她刚打颤,外套就盖过来了。
江烬搭在她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不冷?”于眠扭头。
“热。”江烬往后一靠,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人睡觉的时候反而没那么讨厌了。
眉目舒展,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的阴影。
像乖乖睡觉的小孩。
她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哼了一声,没醒,身体却往她这边歪,头靠在她肩上。
呼吸很轻很匀地拂过她的锁骨。
大巴驶过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江烬的头从她肩上滑下去,整个人差点栽到过道里。
于眠眼疾手快地捞住,把他拉回来。
江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秒,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整个人靠过来,把脸埋进她颈窝。
“别闹。”他又闭上了眼,薄唇贴着她。
于眠: ……
到底是谁在闹?
她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大巴继续往前开,乌城彻底消失在身后。
她把脸轻轻靠在他的头发上,闭上了眼。
到县城转火车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八点了。
火车站比于眠想象的大。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于眠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又退回来。
她攥紧江烬的衣角。
“怎么了?”江烬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她。
于眠摇摇头。
江烬握住她的手,笑着说:“跟着我。”
一切都进行得很快,于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下了。
于眠泡了两碗方便面,吃完以后开始整理代写的作业,用小夹子把每个人的作业夹起来,接着挨个联系确认收货地点。
晚上,车里灯熄下,只有点点昏黄光。
于眠困了,想睡觉。但江烬一直闹她,玩她的手。
于眠被他摸得痒,想抽回手,他没让。
捏指尖、掰手腕、十指相扣……
于眠一开始还反抗,后来就随他去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火车驶过一片旷野,天空攸地亮起。
月亮从云中钻出。
“月亮。”于眠轻轻说。
江烬停下动作,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两个人挤在硬座里,看窗外的月亮。
“江烬。”
“嗯?”
“你说…为什么人类的出逃,总是在晚上?”
“兴许是月光太过迷离,让白天压抑的疯狂倾泄。”他懒洋洋回答。
“白天的逃亡,和当众裸奔有什么区别?”江烬戏谑的品了品,挑眉又答。
“盛大阳光下奔逃,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是自由的。”于眠托着腮,喃喃问。
天地沉默,火车仿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将会为刹那的自由付出代价。”江烬思索,桀骜散漫的眉眼难掩认真,“倘若余生再无此刻——那死犹不悔。”
“于眠,做了这么多,你追寻的是什么?”
于眠眸中的光比月更清亮几分。
“答案。”
她最终说,“恶究竟源自什么。是什么让一个人变成施暴者,是什么让一群人沉默,是什么让一个系统腐烂。”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于眠摇摇头,“但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什么?”
“恶是分层的。”于眠说的清楚,“最底层的是本能,愤怒、嫉妒、恐惧。这些东西谁都有。往上是结构,制度、权力、利益。这些东西让人变成工具。”
“再往上是平庸的恶。”江烬接话,“是不思考的恶。是“大家都这样”,“我也没办法”、
“我只是合群”。”
今夜是如此温和。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不知道。”于眠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打了之后不想怎么报复,想这些?”
“报复是想过的。”于眠笑的有些讽刺,
“但解决不了问题。只要结构还在,恶就会一直生产出来。”
“这是必然存在的。”江烬往后仰下,“但是可以不被外定义。”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未明。”
“未明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收拾好随身物品,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前部车门下车。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欢迎下次光临。”
于眠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
睁眼便是纯静的蓝天,偶有几丝淡云。
她趴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眼睛一点点睁大。
“看傻了?”江烬被吵醒,揉着后颈。
于眠没理他。
未明的楼房比乌城高得多,有人蚂蚁似的进到属于他们的楼里。
“走了。”江烬站起来,把行李从架子上拽下来。
于眠跟着起身,腿坐的有些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门走。
温热的风扑面而来。
未明的夏是燥烈的,太阳明晃晃晒着,但只要走到树荫底下,立刻就凉下来。
“好奇宝宝。”江烬站在她旁边,拍了下她的脑袋,“走了,先找地方住。”
太大,太亮,人太多了。
像掉入海里,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咸涩。
江烬牵住她的手,笑说:“跟着我。”
两人找了家管的不那么严的青旅。
前台看着于眠,又看向江烬,似乎在判断他们身份。
“订几间?”她礼貌的问。
“嗯,两间。一间女生,一间男生。”
前台低头操作,把房卡递过来:“女生302。男生204。”
江烬接过房卡,没立刻走,问:“女生现在住了几个人?”
前台看了眼电脑:“四人间,已经住了三个。”
“什么人?”
前台抬头看了江烬一眼,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其妙。恰好,楼上打打闹闹下来两个女生。穿着细吊带,三分裤。锁骨那片纹着大片纹身,叼着烟。
前台对他们微微仰下下巴,又低下头。
江烬眉头动了一下,看向她们的手臂,有割痕。在那个圈子,经常可以见到这种类型的人。
他们有传染病或者偷窃的风险。
“换个房?”江烬语气很随意,把卡往前台一推。
于眠对上他的眼睛。读懂了什么。
不安全。
“嗯。”她点点头。
江烬转回前台:“换双人间。”
前台愣了一下:“双人间?我们只有大床房。”
“那就大床房。”
前台目光在他们间转了一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但没多说什么,低头操作。
“补差价。”前台利落递过房卡。
江烬付了钱,接过新房卡。
于眠开始想,怎么分配两人床上的占地面积。
到房间,床占了大半面积,厕所很小,但好在有个小窗户,外头是隔壁的水泥墙。
江烬把行李藏到床底,又把随身带的折叠刀压在枕头底下,又到处看有没有针孔摄像头。
于眠把换洗的衣物拿出来摆好,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牛仔裙出来坐床上,盘腿擦头发。
她把毛巾晾在小衣架上,挂起,回头问:“等会有什么安排?”
江烬拿着衣服准备进卫生间:“先吃点东西,然后找顾远洲。接着去米线店。”
“顾叔家住哪儿?”于眠吃了一颗糖,又喂江烬一颗。
“老小区,有点远,打车过去。”江烬看了眼手机地图,伸手拦出租车。
看着驶过来的出租车,他自言自语一句:“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搬过家。”
高楼、商场、天桥…
一切干净的不像真的。
远处一个巨大圆环靠近,于眠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将近高架桥一般高的东西。
她晃晃江烬的手,又轻轻戳戳车窗:“那是什么?”
“摩天轮。”江烬瞥了眼,不知又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未明发展得好快。”于眠轻声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操着一口未明口音的普通话笑道:“小姑娘第一次来未明?这几年变化是大,都准备修地铁了。”
于眠礼貌地笑了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