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喊“烬哥”。
江烬没看他们。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于眠和他。
于眠把钱全部收好,下意识拍拍鼓起的口袋,说:“谢谢。”
“谢什么?”江烬似笑非笑,“我还得谢谢你帮我清理门户。”
闻言,于眠抬起头看他,认真说:“我帮你了,请我吃饭。”
“行。走吧,小骗子。”
于眠跟上去。
江烬把她带到学校后街一家小饭馆。
老板娘认识他,招呼了一声。
于眠坐下来,拿起菜单翻开。
酸菜鱼,千张肉,炒空心菜,番茄蛋汤……
“点。”江烬靠在椅背上。
于眠没客气,直接三荤两素一汤。
“你饿死鬼投胎吗?”江烬看着菜单,这明显已经超出了两人餐的范围。
于眠没理他,继续翻菜单,又加了红糖糍粑和玉米汁。
菜上来了。
于眠吃得很快,狼吞虎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丝毫不在意形象。
江烬没怎么吃,在玩手机,偶尔喝一口茶。
吃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肚子很撑,于眠招手叫老板:“打包。”
“打包?”江烬睨过来,刚拿起筷子准备吃。
“嗯。”于眠指着她喜欢的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打包。”
老板拿来打包盒,利落地把菜装进去,又把剩下的米饭也装了一盒。
桌上瞬间只剩一汤一菜一饭,还有小半杯玉米汁。
江烬沉默地抽抽嘴角。
于眠拎着大包小包站起来,看都没看江烬一眼,转身就走。
“于眠。”
她没停,走的快了些。
“于眠!”江烬的声音大了点。
她还是没停。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她的后领被一只手攥住了,像提不听话的小孩。
于眠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顺着力道乖乖垂下脑袋。
江烬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
“我还没开始吃呢?你打包就跑?”他歪着头,嘴角挂着阴笑,“于眠同学,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拆的。”
于眠说:“你请的。”
“嗯。我请的没错。”江烬松开她的后领,拍拍手,“但你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打包带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谢。”于眠说完又要走。
江烬正色问:“你知不知道你像什么?”
于眠摇头。
“咬人的王八。咬住了就不松口。”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于眠表情变得很认真。
她语气严肃,纠正道:“乌龟咬人不松口是因为它们的下颌骨结构和肌肉机制,不是故意的,是反射。”
“我是主观,它们是机制。不一样。”
江烬无奈抚额。
于眠继续说:“乌龟下颌关节很特殊,咬合之后肌肉会锁死,需要特定的刺激才松开。所以是松不开。”
江烬目光沉沉的看着她片刻,见她一副我已经解释清楚的样子,自己转身走了。
于眠和江烬之间再也没有交集。
偶尔撞见,也只是擦肩而过。
于眠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需要一个危险分子闯进她的生活。
她的生活已经够乱了。
倒春寒来了。
于眠穿着唯一一件灰色的外套,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低头写题。
学校办义卖活动,于眠没什么可交易的。只是打印了一些小广告卡片夹在他们要卖的书里,拓展自己的代写生意。
“于眠——”
有人从门口探进头来,拉长了调子喊她。
于眠没抬头,也没应声。
她认识声音,李雪的小跟班,叫吴戚良,瘦高,嘴碎,最爱干的事就是传闲话。
“有人找你哦~”
于眠继续写题。
吴戚良见她不搭理,撇撇嘴走了。
但没几分钟又回来了,这回身边跟着两个面生的女生。
于眠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们。
“你就是于眠?”其中一个短发女生上下打量她,目光带着点不屑,“把我弟绑电线杆上是不是很威风啊。”
“你们找我有事?”于眠把笔放下。
“没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短发女生笑了,“听说你很厉害啊,谁都看不起?”
于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走吧,出去聊聊。”另一个女生伸手扯她。
于眠借力抬起桌子一角,又松开,“呯”!
桌腿角压住砸在一个女生的脚上。对方尖叫一声。
于眠只是不动声色的用肘部使劲压着桌子。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于眠声音不大,“监控开着呢。”
这是门外有同学说笑的声音传来。
吴戚良一行人见情况不对,溜了。
于眠重新坐下来,低头看题。
她知道这事没完。
后面,老师把于眠叫出去搬义卖的东西。
于眠半途中嫌热,把外套脱了摆在班级活动区域。
后面怎么也找不到外套。
风刮过来,于眠一处处找,人脚下,草丛里。
最后,她心灵感应般在垃圾桶附近,发现自己外套被半丢在标有害垃圾的黑色桶上。
于眠取下,在这个无声的角落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义卖活动,学生们欢乐,叽叽喳喳的游玩。
傍晚,温度降下。
于眠没有离校,她在厕所神经质般把外套上的口香糖,竹签,棒棒糖杆扯下。
水龙头开到最大。
她觉得每一滴溅在外套上的水都是脏的。
学校洗手液被于眠拧开,全部倒在外套上洗。
一瓶空了。接着是第二瓶。
外套不知道被搓洗几遍。
它干净了。或许也永远脏着。
于眠踩着夜色,穿着湿外套,回出租屋。
“离开这里。”
“永远不要回来。”
“不要被乌城温柔的挽留。”
呼啸的夜风在她耳边说。
高一下学期在一片混沌中结束了。
暑假开始了。
乌城的夏热得像蒸笼,廉租房里更是闷得透不过气。
于眠缩在家里,半敞着门,让走廊里穿堂风灌进来点。
她接了好十几单代写暑假作业的活,因为上次通过义卖活动散播出去的小广告起作用了。
一天早晨,出租楼停水了。
这是常有的事。住户们骂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接水了!”
于眠拎着两个塑料桶下楼。
楼下的水龙头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老头老太太们拎桶端盆。
于眠安静地站到队尾,把桶放在脚边,低下头等着。
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声音不小。
“诶,你听说没,三年前那事儿?”
“什么事?”
“就那个烬小子,他那个亲戚。不是收养他了嘛。病死那个。”
“咋了?”
“说是那亲戚生病了,要钱治病。那小子有钱,就是不拿出来。眼睁睁看着人死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都这么说。那小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克全家的……”
“啧,那小子混成那样,没人管没人教的,心多狠啊。”
“可不是,那种人就该离远点。”
于眠听着,垂下眼。
她对江烬没有好感。
他的危险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亲眼见过,没什么好辩驳的。
但是,既然是听说的,事实也好,谣言也罢。
没有定论。
她知道谣言是什么滋味。
现在让他们暂停讨论是最好的选择。不然传出去怪到这片身上,牵连到她
“阿姨。”于眠声音不大,礼貌喊了一声。
两个人回头看她。
“你们说的事,不知道真假。万一传出去,他那种混社会的,说不定会找上来。”
两个阿姨脸色变了变,谁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于眠聊家常般诱导:“万一闹大了,找上门,房东肯定怪是咱们这片的人传的。到时候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两个阿姨对视一眼,讪讪道:“也是也是,这种事儿少说。”
另一个赶紧接话:“别乱传了。”
又小声嘀咕句:“回家关上门再说。”
她们声音小了下去,很快聊起了别的事。
于眠接满两桶水,拎起来。
桶很重,她咬着牙,走几步歇一下,水晃出来溅在小腿上。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里的重量忽然轻了。
有人把两桶水都提了过去。
于眠抬头。
江烬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领口松垮垮的,整个人还带着夏日烈阳的热意。
刚才他在外面吗?听见那些话了吗?于眠不放心地扯扯衣角。
江烬径自拎着水桶直接上楼了。
于眠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跟上去。他把水桶放在她门口。
“谢谢。”于眠道谢。
江烬没应,掏出钥匙开自家的门。
于眠把水桶拎进屋,关门。
过了几秒,她听见对面门也关上了。
暑假过得很快。
于眠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帮人写暑假作业。
一整天坐在桌前,手写酸了就甩甩,犯困喝两滴风油精,一下就清醒了。
挣到钱那天,她下楼去小卖部。
知里巷的小卖部开了有年头了,门口的冰柜嗡嗡响,里面堆着各种雪糕冰棍。
她喜欢这家小卖部。
目光在货架上扫了圈,最后停在一袋蓝紫色包装的糖上。
蓝莓味。
她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上印着饱满的蓝莓,圆滚滚的。
于眠没吃过蓝莓。
乌城没有卖的,市里也才刚引进,而且贵得离谱。
最后,于眠又挑了根糯米冰棍,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只有一个人,而他的背影,她太熟悉了。
江烬正歪着身子靠在收银台上,慢吞吞挑烟。
他付钱转身,两人目光碰上。
江烬嘴角破了,右手手背肿得老高,其他伤口还没处理,看着就疼。
付完钱,她微微踮脚,把冰棍按在他手背上。
江烬被冰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想抽手,但最终没动。
他低头看着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冰棍,又抬头看于眠。
“干什么?”他嗤笑,懒懒扫她一眼。
于眠科普着提醒道:“冰可以消肿。回家用毛巾包着冰块敷一下,会舒服一点。”
江烬站在那里,看不懂情绪。
他伸手,直接把于眠手里的冰棍抢走了。很自然,像拿自己东西般,把冰棍包装拆开。
于眠愣住,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江烬把冰棍含进嘴里,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谢了。”
于眠看着他手里的冰棍包装纸,表情慢慢复杂。
她小声说:“那是我的。”
“哦。”江烬嚼着冰棍,嘴角翘起来,眼里带着明显的恶劣和试探。
于眠转身,又走到冰柜前,拿了一根一模一样的冰棍。
付钱,撕包装,当着江烬的面含进嘴里,微抬下巴。动作一气呵成。
江烬看着她这一连串操作,笑出了声。
“小骗子,最近发达了?”
“经常帮初中的写作业,小心脑子退化。高中生?”
冰棍的冰水呛进嗓子里,于眠喉咙一紧,面无表情向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