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于眠睡到自然醒。
鱼缸里的氧气泵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条小鱼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对着她吐泡泡:铲屎的,起床了。
于眠揉着眼睛爬起来,检查了一下氧气泵。插头松了。
她蹲在鱼缸前重新插好,气泡嘟嘟冒出。
撒上鱼食,灰灰蓝莓立刻游过来,肚子圆滚滚的,尾巴摇得比平时慢,一副我揣崽了你们都让着我的架势。
火火橘橙似乎一直把除鱼缸外的东西当做敌人,冲鱼缸上的“囍”字拼命炸腮。
于眠沉默片刻,抿唇把囍字小心摘下。放在一旁,轻轻敲鱼缸:“两个小白眼狼。”
又冲朝自己炸腮的火火橘橙吐槽到:“蠢死了。”
喂完鱼,她洗漱换衣服,背上暑假作业上午班去了。
下班,于眠登上3路公交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城郊开,坐在靠窗的位置,于眠额头抵着玻璃,看着远处的山慢慢变大。
小贝壳震了震。
huohuojucheng: 去哪了
于眠弯唇,低头回复。
huihuilanmei: 释蓝寺
huohuojucheng: 求什么?
于眠没有回复。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站。
于眠腿有点麻,站在路边跺了跺脚,抬头往山上看。
山不高,石阶蜿蜒隐没在绿荫里,远远能看见一角飞檐。
听老人们说,释蓝寺的历史已经近三百年了。
于眠跨进去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上轻轻剥下了。
山下间蝉鸣厮噪不休,可一进释蓝寺,那些声音便被滤去,只剩风过树梢的沙沙响,和远处檐角铜铃偶被风拨的轻响。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院里有棵老榕树,几人合抱不下。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拢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
红布条层层叠叠地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于眠跨进庙门,在蒲团上跪下,把香火供上,闭上眼,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话。
就是希望他平安。
希望远在另乡的兰桂秋幸福。
睁开眼时,旁边多了个人。
是个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殿门旁边,手里捻着佛珠,正看着她。
于眠礼貌站起来。
老和尚和善一笑,面容慈祥。
“小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
“求什么?”
于眠想了想,“红绳。”
老和尚,只是叹一句这需要缘分。
“小姑娘,你说,一个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是最好的?”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
于眠垂下眼,认真想了想。
“从头开始的勇气,绝境翻盘的能力。”
“有了这些,”于眠声音很轻,却在寺里格外清晰,“随时都有推倒一切,从头来过的底气。”
老和尚看了她很久,久到于眠有些不自在,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树下,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红绳,双手捧着递给她。
“不是每个来求的人,都能拿到。”老和尚说,声音苍老却清朗,“缘分到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偏殿去了,背影佝偻着。
铜铃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哑光,她轻轻摇了一下,叮铃一声,和她腕上那根碰在一起,像在应和。
她把红绳小心收进口袋,走出庙门,踩到石阶上的青苔,踉跄冲了两步,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
于眠抬起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江烬微微歪着头看她。
“这位施主,”他懒洋洋的调子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笑得吊儿郎当,“求的签呢?让我看看。”
“没求签。”于眠打算找个正式的场合给他,默默转移话题,“你怎么上来的?”
“搭车。”他轻描淡写,往下退了一级台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膝盖,尾音托长,“下山我背你啊——”
“你的伤…”
“疤都脱了,新肉早长出来了。”
于眠趴上去了,动作很轻,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肩窝。
“背疼不疼?”于眠闷闷地问。
“不疼。”他偏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风掠水漾起的涟漪都过狠。
飞蛾轻颤,在她心底燃起的涩火里扑进去,烫得她一激灵,飞蛾和涩火同归于寂。
公交车上,于眠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想了想,忽然扭头扯扯江烬的衣角,眼神认真。
“陪我去菜市场,他们快散场了,东西便宜。”
“买什么?”
于眠掰着手指头数,微微歪头,“买西瓜,凉米线,凉糕,菠萝,榨洋芋……”
“哟。”江烬意外,挑眉看向于眠,“发达了?”
于眠摇摇头,说:“想约你去天台看星星。”
菜市场傍晚正热闹,乱糟糟闹哄哄,却带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卖西瓜的老伯正扯着嗓子喊:“自家种的!包甜!不甜不要钱!”
于眠蹲在西瓜摊前,左拍拍右敲敲,腮帮子微微鼓着。
“你会挑吗?”江烬拎着大包小包蹲在她旁边。
“不会。”于眠诚实,然后又敲另一个,“但我看别人都这样。”
老板乐了:“小姑娘,你这么敲是听不出来的,要不我帮你挑?”
于眠摇头,继续敲。表情认真严肃,仿佛在做高精尖的科学实验,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应该选一个不大不小的。
江烬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笑你。”江烬也不否认,把东西放下,伸手把她挑的西瓜接过来,学她的样子装模作样敲了几下,“这瓜,嗯,听着是西瓜的声音。”
“滚。”于眠推了他一把。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空是暧昧深沉的蓝烧着薄薄的金红。
然后雨就下来了。
毫无征兆。
夏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兜头砸下,风掠过街道,卷起一阵惊呼。
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于眠还没反应过来,头发已经湿了大半。
她把西瓜护在怀里,弓着背,用身体给它挡雨。
“于眠!”江烬在雨里笑得直不起腰,都岔气了,“你……”
话没说完,于眠已经跑了,跑得很快。
雨太大了,水花在她脚下溅起,打湿了她的衣摆。
她突然停下,转过身来。
雨幕中,她的轮廓被冲得模糊不清,但他看见她笑了。
于眠咧开嘴,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肆无忌惮。
“江烬——”
她声音刺过雨幕,穿过哗哗的雨声,捅破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
江烬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要命。
但笑得比雨还肆意,比风还张扬。
“于眠——”
他迈开步子追上去,身后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前方是渐渐亮起的路灯。
没有人回头看。
没有人在意这雨下到什么时候。
他们在雨里跑,像两个疯子,又是两个终于自由了的少年,肆意的灵魂相撞。
疯到知里巷口时,两个人都没力气了。
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巷口蓝花楹进入盛败期,蓝紫落花落了一地。
落花飘飘洒洒地落下,轻轻拍在两人身上。
她往他那边挨近了一点。
肩挨着肩,支撑着彼此的重量。
两人的呼吸慢慢在雨声里同步。
没有人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雨声。
世界好像只剩这一小片蓝花楹。
江烬仰头,把贴在额上的湿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
雨水顺着他眉骨的弧度滑下来,“走吧。”
于眠直起身,弯腰去拎西瓜。
江烬一只手挂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肘撑着外套举过头顶,遮住两个人头
两个人挤在一起,他身上的热气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
于眠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
然后她用头顶了一下他的腰侧。
力道不重,但江烬没防备,身体往旁边一歪,撞到了身后的树干。
满树蓝花楹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惊动,积在花簇里的雨水哗地一下全洒下来,带着数不清的蓝紫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
“于眠!”他笑着咬牙,凉米线差点洒了。
于眠不说话,只是低头不自知晃着身子,压着笑。
江烬又好气又好笑地重新把外套撑好。
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被缩小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蓝花楹的落花粘在外套上,又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他们脚边,铺了一地。
于眠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她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求来的红绳,把它掏出来,于眠把它摊在掌心。
“给你。”她声音很轻。
掌心的红绳被雨水沾湿了一点,铜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江烬放下东西,慢慢勾起嘴角,把红绳接过来,捏在指间翻了翻。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在这片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他低下眉眼,手指绕着红绳,玩笑似的,也是认真地,将它松松地缠上了两个人的无名指。
红绳从她清瘦苍白的无名指蜿蜒而上,另一端绕在他修长的手指。
铜铃悬在两人手腕之间,风一吹就轻轻地响。
江烬牵起她的手,低头,唇落在她的手心。然后他牙齿轻轻合拢,咬在她的掌心,接着抬头……
外套落下,遮住这一隅的燥动。
万一他俩真的是在交流姐弟情和闺蜜情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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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蓝花楹,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