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温吞,乌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点裹泥土浸润,淡淡的清香涌入病房。
“所以现在,我们找一个王萌之前传谣用过的小号,想办法登上去,然后用这个号把霸凌的证据分类打包,直接发到所有涉事学生的家长手机上。”
冯溪坐在病床旁,用笔记本记录着。
于眠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江烬,“王萌的小号,江烬已经弄到了,我们在k帝附近发,发完立马注销。”
“有些家长可能不太了解自己的孩子。”江烬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看看。”
“我们的力量太小,那就把刀递给力量更大的人。”于眠点点头。
冯溪思索片刻后,接上:“可不可以发给乌城别的高中。高中要争生源,学校之间是有竞争的。”
于眠怔住,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他们会帮我们捅出去。而且会比我们自己捅得更狠。”
“对。”冯溪点头,“但有个问题。直接发可能不会看,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
江烬已经举起手机,拨了个电话,他扬扬下巴:“我联系。”
他走出病房,隐约听见他对电话那头喊了声“顾叔”。
“那就期末考前一天晚上动手。”
哪怕过了很久,那个初夏的傍晚都显得很平常。
晚上7:00,不少人收到了一封匿名来信。
有人知道了孩子自闭厌学的理由。
有人知道了孩子的另一面,看着那个往日可爱的宝贝,现在似乎面目狰狞。
当他们追问,发怒或感谢——“该账号已注销”
此夜不眠。
期末考当天早上,乌城一中校门堵满了人,交通水泄不通。这已经惊动了当地警方,警车闪烁着灯,停在路口。
一波人涌来,骂声四起,保安拦不住,被推搡开,最终只能焦急的打电话。
于眠安静的写着卷子,听着走廊上激烈的争论声,勾唇一笑。
考试期间,不断有人被从考场叫出去。
走廊里偶尔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又被很快压下去。
大多数都没回来。只剩下走廊上零碎的哭声。
语文数学考完,于眠收拾文具走出教室时,看见走廊公告栏上贴出了第一批通报。
六个人被留校察看处分,并且下学期回家反思三个月。
但不是主要成员,是被推出来的边缘人。
第二天,压力一层层往上加。
教育局的电话被家长打爆了,县里的领导找了校长谈话,市里来了几个记者,在乌城一中门口蹲了两天。
没进校门就被保安拦住了,然后他们不知道听了谁的指点,从后门矮墙翻入,成功采访到了人。
那久,乌城日报和未明市报,都是这个事件。不少记者呼吁。当天的新闻几本被刷屏。
乌城一中迫于压力,又通报了一批。这次有十几个名字,是记大过或者留校察看。
甚至已经高考完的高三生,涉及相关事件的,也进行通报,转移给警方处理。
第三天,最后两场考试,这次,名单里多了核心成员,全部开除学籍,少管所进了四个。
虽然王萌和沈暮昭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但她们手下的爪牙,已经被一截一截卸干净。
于眠在最后一场考试备考时,见到了沈暮昭。
她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明显没以前那么精致了。有一考场的考生说,沈暮昭考试时,脚尖一直在点地,影响到了不少人。
王萌则直接没来期末考,有人说,她可能要转学或者退学,毕竟这些消息,全部来源于她废弃的qq小号。
没有人会让她好过。
期末考完的晚上,于眠收到了教育局勒令乌城一中在暑假严肃整改以及学校高层开除大换的消息。
下学期,新校长就上任了。或许她也不用在藏着掖着了。可以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还可以拿讲学金,参加比赛。
于眠期待暑假开始了。
晚上,于眠在便利店上班。
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低头弓腰快步走入,于眠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直接扑通一身跪在地上开始嗑头。
“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嗑着嗑着,那人狼狈掏出一份谅解书,“我知道是你,求你签一下,我都高考完了。”
于眠微微皱眉,观察四周,又抬头看看头上的监控和便利店外的街道。
“不是我,你找错人了。”于眠淡声道,声音很轻。
那人猛地抬头,是马骏,是高三的,前几天高考出分,他还是乌城为数不多能考上九二的。
乌城教学质量向来很差,只有三所高中。这高考届只有二十个上一本分数线,四个可以冲九二。
现在,他的头早已嗑的头破血流,看在来之前,已经跪过不少人了。
“于眠。”马骏声音沙哑,带着鱼死网破的挣扎,“我知道是你。”
于眠没有回答,只是平静起身,顺手拿上一旁的拖把,居高临下戳了戳地上的那摊人,“出去说。不然我说你骚扰我。”
马骏在地上一缩,颤颤巍巍的站起,跟着于眠出了便利店门。
便利店后门的巷角。
马骏又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她面前。跪得很慢,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这个动作,但他还是跪了。
“于眠,求你。”他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放过我。”
远处烧烤摊传来模糊的划拳声,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爸心脏病,天天吃药,父母把我供出来不容易。”马骏的声音抖得很厉害,“我档案被拉黑就完了。”
“而且,我父母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他们不想要我了,要把我扫地出门。”
于眠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于眠打破沉默,平静开口,听不出情绪:“你想过会有今天吗?造我谣的那段时间,你好像要高考了。”
马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找不到词。
于眠看着他,眼神划过一丝嘲讽,“我不可能签。”
马骏肩膀开始剧烈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于眠,求你了,别逼人太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
于眠打断他:“你要脸吗?做人留一线是给正常人的。”
“配吗?”
“只不过是禽兽披上人模狗样的外衣,内里腐烂的令人作呕。”
马骏的面庞似乎开始扭曲变形,和那些曾经围堵她的人重叠在一起。
但于眠没有后退,也没有愤怒。
她想早点回去喂鱼。灰灰蓝莓揣崽之后食量大了一圈,火火橘橙傻乎乎地守着,两个小东西大概又在等她。
“于眠,求你了。”他爬过来抓住于眠的裤角,甚至犹豫着是否抓紧。
于眠轻笑一声,说:“给我一个留你的理由。”
她缓缓蹲下身,手托着腮,唇角勾起,淡淡笑着,和马骏平视。
眸子很黑,没有一丝光,只有真空的冷意,像和深渊的对视。
“你能给我什么?”
马骏愣住,嘴唇嗫嚅着,口齿不清的说了很多。
于眠静静地听着,在心里逐条掂量。
可惜,她知道的比他还多。
他的价值太小了,没有用了。
“你走吧。”于眠摇摇头站起身,表示遗憾。
身后传来马骏的哭声,他喉咙深处挤出痛苦哀嚎。
“于眠!”他撕喊到,声音破得不成调,“你真的不给我留活路吗?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于眠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风吹过窄巷,因挤压像鬼的哭鸣,凄厉得厉害,树叶沙沙作响挥舞。
“现在忘记自己的家人了?”
少女清冷的声音笑嘲响起,讽刺入骨。
她品品他的话,在嗓间转一圈,只觉得可笑。
“想死随便。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
“至于真死了,”于眠笑了笑,声音比风声还轻,却格外清晰,“与我无关,我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巷子里重归安静,只有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的意思。
回到便利店,于眠仿若无事发生,把拖把放回原处。
她打开收银台的电脑,看着事件最新的处理结果,满意的笑笑。
打开手机,不少陌生消息涌入,全是不认识的人。
恐吓,诅咒,威胁种种不堪入目。
“你毁了我的未来。”
“没爹没妈的杂种,等着我弄不死你。”
……
于眠平静划着,内心毫无波澜。
她不可能为别人的恶意难过,没有意义。
最后,一条特殊的消息映入眼帘。
该账号已注销:“于眠,我们来日方长。”
恶到骨子里的人,永远不会认错。
他们的底层逻辑认为这只是被发现了,运气不好……
他们永远有理由。
可,她又为什么会把他们逼入绝境?好像,他们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于眠看着街上最近新种的蓝花楹,出神的自我剖析。
因为她的私心,因为她的恨。
她承认。
她坦荡觉得这惩罚远远不够,甚至从未正视自己的痛苦。
像安抚似的,轻轻拂过,翻篇。
没有绝对的公平。任何矛盾间永远有隔阂。
她自会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