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于眠从便利店出来,没往家的方向走。
她抬脚走向江烬去的酒馆。
那片全是啤酒瓶碰撞的声音,男人们粗嗄扰人的声音搅作一团。
于眠还穿着便利店的店员围裙没脱,全程垂下眼装鹌鹑,醉汉看了两眼就走了。
酒馆的门开开合合,每开一次就漏出一股烟酒混合的气味。
约莫十二点,门又一次被撞开,出来一群人。
于眠一眼就看见了江烬。
他走在最中间,胳膊搭在一个光头男人的肩上,全然没有往日的样子。
眼神狠戾,带着无所谓的痞劲,气质冷漠无序。光头男人拍着他的肩哈哈大笑,对着他说了什么,江烬扭扭脖子,侧头听,嘴角翘得更高,也跟着笑,漫不经心又浑不在意。
于眠从没见过这样的江烬。
这个江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她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东西。
戾气,冷漠。包不住地渗出。
可以说,和那群人的浑别无二样。
人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就会适应黑暗。
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那群人浩浩荡荡在路口停下,点烟的点烟,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骂人,还有两个逼停了路人的摩托车,然后碾着车喇叭发动车炸街。
江烬把玩着打火机。
咔哒,火苗蹿起。咔哒,又灭了。
光头男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江烬歪头看他,笑得吊儿郎当,点了点头。
“那小娘们……”光头啐了一口唾沫,“烬哥你是真被她耍了?”
江烬没答,打火机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火光闪了一下,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耍?”他尾音拖得懒洋洋的,“爱耍耍呗。”
光头“啧”了声:“不是吧烬哥,品味怪独特啊!”
旁边一个凑过来跟着起哄:“就是啊烬哥,哥几个给你介绍个漂亮的?k帝那边新来的,盘靓条顺,比那小娘们强一万倍。”
江烬把打火机收进裤兜,偏头看着他们。
“你们懂什么。”
他带着玩味的嘲弄,“养个宠物玩玩,费不了多少精力。”
那片人表情变得微妙。于眠用力折下手旁的一棵草,又甩出去。
她知道他在演戏。
但她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那天,听见天台的话,也这样吗?
“烬哥洒脱。”
那边传来一片哄笑。
他们终于散了。
光头男人临走前拍了拍江烬的肩:“改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喝酒有意思,娱乐放松一下。”
江烬眉梢微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他们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烬没有立刻走,只是把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踢进下水道。
“过来。”
于眠没动,远远看着江烬。
江烬微微歪头,嘴角翘起,“你再躲,我就过去抱你了。”
于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江烬往前迈,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听见了?风怎么尽吹些不该吹的。”
于眠垂下眼,嗅到他身上浓烈的烟酒气。
“喝了多少?”
“没多少。”江烬把手收回,插进裤兜里,“我酒量还行。”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全。”
“知道,没多喝。”
“那个人是谁?”于眠问。
“刘伟杰。”江烬声音压低了些,“我找的中间人就是他。跟我有点旧仇,想看我的笑话。这几天我天天来喝酒,装得跟被情伤了似的,他果然上钩了。”
“所以呢?”
“所以大概明后天,他就要带我去赌场了。”
于眠手指抓住了江烬的衣角,嘴张了张。
“顾叔在接应的,监听器,他知道发生什么。”江烬说得很快,怕她担心,“但他最多只能在乌城再待一周,报社那边催他回去,再不回就要被怀疑了。”
“好短。”于眠重复一遍。
“嗯。”江烬低下头看她,“所以得抓紧。”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多少钱?”
江烬怔了一下。
“你进去要带多少钱?”于眠看着路灯下的飞蛾扑火。
“两千。”江烬轻描淡写,“输完就走,不多待。”
“别想着给我钱。”他声音无奈,“你那点工资留着买蓝莓,别来跟我抢着当冤大头。”
于眠: ……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进深夜的窄巷。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二天晚上,于眠在便利店上班。
她接几个活,帮学生写暑假作业,首款就赚了五百多。
她已经奋笔疾书了一天了,那十几个人的化学作业快完了。
QQ特别关心的铃声响起,于眠拿起手机看。
huohuojucheng:进去了。顾叔在外面。危险,别来,可能收不到消息
于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huihuilanmei:好。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继续疯狂抄作业答案。
晚班结束后,于眠一个人走回家。
到家时,她发现家门开着一条缝。
于眠的心猛地一沉,揉揉酸胀的手腕,活动一下,手摸到门背后的撬棍,“呯”,一脚踹开了门。
于成正蹲在鱼缸前面看鱼,被这动静吓得不轻。
“眠眠?”他转过头,讪讪地笑着,“回来了?”
她没理他,先走过去把鱼缸检查了一遍。
灰灰蓝莓完全躲在海螺壳里。火火橘橙乱游着。
还好,他没碰它们。
“你回来干什么。”于眠走到桌边坐下,把撬棍靠在旁边。
于成搓着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眠眠,爸最近手头有点紧。”
“上次给你的钱呢?”
“输了。”于成像蚊子叫,“本来赢了的,三千多。我想着多赢一点给你买件新衣服,结果那些杂种出老千。眠眠,你再给爸一点,就一点。”
于眠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
房租,生存的钱,学费,去未明的钱,应急的钱甚至跑路的钱……
它们一直压在于眠心底,挥之不去。
今晚莫名的欲闷怒火像压不住的炸锅。
“没钱。”于眠强压着情绪。
“眠眠!”于成急了,“我知道你在打工!”
“没有!”于眠声音大了起来。
于成脸色变了,卑微的讨好一下子裂开,露出底下无能的暴怒。
“你有没有良心!”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老子把你扯这么大!你现在连几百块都不肯给?”
于眠站起身,拎起撬棍,咚一声杵在地上,做最后的警告。
于成连忙后退。
“出去,废弃工地那片有铁皮房,五块一晚上。没人查,没监控,债主找不到。去那儿睡。”
“眠眠……”
“去。”
于眠锁好门,拉上窗帘。
灰灰蓝莓从海螺壳里探出半个头,嘴巴一张一合。
“没事。”她轻声说,“他走了。”
火火橘橙摆了一下尾巴。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她听过很多次。
但是两条小鱼认识她,看见她都会摆着尾巴游过来。
平常它们两个谁都不理,生的死寂。
于眠蹲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鱼。
凌晨两点左右,于眠突然惊醒。她做了一个梦,背后全是冷汗。
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铁皮房离赌场不远,万一于成今晚去赌了怎么办。
而江烬今晚就在赌场。
如果于成认出江烬,如果于成乱说了什么,如果于成碰到介绍进去的仇家。
所有计划功亏一篑。
而江烬在赌场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变数。
顾远洲也不认识于成,但是不知道他方不方便接电话。
于眠的手抓过床头的小贝壳手机,拨了顾远洲的电话,立刻挂断,接着发消息确保
他能看见。
接着,于眠拨了于成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于眠翻身下床,一边狼狈换衣服一边给于成发消息:对不起。在铁皮房门口等我,我给你送钱。别乱跑。
消息发出去。
于眠等不了回复,冲出房门。
深夜的乌城是另一种样子。
混乱,无序。
人的恶意比黑夜还要恐怖。
铁皮房歪歪扭扭地排成几排,里面住的大多是乌城最底层,被抛弃的人,无家可归。
管铁皮房的是个老头,抱着一大串钥匙呼呼大睡,于眠喊了半天才醒。
老头打着哈欠,问:“找谁?”
“一个四十多岁,凌晨两点到三点入住的男人,特别特别瘦。”
“哦。”老头眯着眼看时间,“他问我哪里酒便宜,大概是去工地附近的小卖部了。”
接着,老头随便一指,翻了个身继续睡。
于眠又拨了一次于成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眠眠?”于成那边背景音风很大。
“你在哪?”于眠压着声音问。
“买点东西。”于成的声音有点心虚,“在路口那个小超市,买瓶酒喝。”
“哪个小超市?”
“啊呀!工地往东那个。”
于眠闭眼凝想,方向不是城西。还好不是赌场。
“对不起,今晚我态度不好。”于眠平静的撒着谎,“我给你钱。”
“行行行,爸喝完这瓶,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于眠给顾远洲发消息,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她默默蹲在路过,头埋在臂弯里,力气好像被全部抽走了。
有一个人的脚步逼近,于眠以为是于成,叹了口气准备站起来。
但下一秒,于眠的头发被狠狠揪住,整个人被提起来,头皮炸开一阵剧痛,接着她的右眼眶被一拳狠狠击中。
“于眠!刚才老子就听见你声音了。”
晕眩中,于眠的脑子缓了半天。
马骏。
接着她肩胛处被一个啤酒瓶劈住,啤酒瓶碎开,玻璃碎片爆了一地。
“杂种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把我赶出来了,他们不要我了,害得我只能住这种地方。”
于眠只觉得自己头被他像摔炮一样,一下一下发泄在墙上。
这人喝醉了。力气不分轻重。带着前途尽毁的绝望和穷途末路的恶意。
马骏揪着于眠的头发把她拽起来,又把她掼在地上。于眠的后背嗑在碎砖上,闷响一声,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马骏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反正我也要进去了,反正什么都没了……”
于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手胡乱在地上摸着,左手握住一块玻璃碎片。
锋利的边缘划破她的掌心。
“噗呲”,一声轻响,玻璃碎片扎进马骏的腰侧,深度不深。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马俊艹了一声。
于眠对准他的手部静脉,拼尽全力扎下,接着一脚踹中马骏下巴。
马骏捂着伤口跪在地上骂,骂了几声就开始哭,哭又哭不出声。
他晕过去了。
于眠自己手上也都是血。
分不清哪些血是马骏的,哪些是自己的。
血还在流。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连风声都停了。
只剩下自己不稳的呼吸,和全身的钝痛。
怎么办。
报警?
她档案会留底吗?她还能上大学吗?马俊真的不会趁这个机会咬死她吗?
沈暮昭,王萌呢?她们永远虎视眈眈。
可她能怎么办?马骏一个穷途末路的醉鬼,已经是下了死手打她了。
她不反抗,面对的将会是极恶的发泄,生死不卜。
所有全都会毁在今天晚上吗?
于眠蹲在地上,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浓稠得像要把人溺死。
鼻血流了下来,偏生又想抽鼻,血一下反灌进喉腔,于眠顿时一阵恶心干呕。
于眠全身莫名凉下来,面无表情地用衣服擦拭着玻璃碎片,接着一脚让它全碎,然后踢到一旁。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于成的电话。
嘟——嘟——
电话的忙音是失败的倒记时。
“眠眠?爸马上就到了!”于成声音醉醺醺的,有点大舌头。
喝醉了,有机会?
“爸。”于眠声音忽然变了,带上惊恐和无助,“爸,你快点来!有个男生跟踪我。”
“什么?!”于成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在哪?!爸马上来!”
“在路口!爸你快来——啊!”
于眠惨叫一声,然后按断电话。
于成会来。
她能时不时给他一点钱,给他找个地方住。于成把她当成最后一根稻草。
提款机可不能出事。
而且,于成去买酒了。
酒精会让人迟钝,也会让人冲动。
两个喝醉的人,是说不清楚的。
而她的话,才是最高身份。
挂断电话,于眠用左手狠狠拍在玻璃碎片上,闭眼一刮。
原来的伤口看不出来了。
接着,她把本来就旧的衣服撕破了几道口子,然后开始尖叫。
马骏被惊得蠕动了一下,用胳膊肘撑地,骂骂咧咧的。
“操。你他妈死定了。”
于眠靠在墙上,只是平静看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马骏朝她扑过来,扯住于眠的衣领。
这时,一个白酒瓶飞了过来,碎玻璃四溅。
于成冲进巷口,“你他妈打我女儿!”
于成是醉了,醉得站都站不太稳,蛮力和戾气混在一起,反而更不管不顾。
他扑上去,和马骏扭打在一起,拿着一把玻璃碎片,就往人身上砸。
于眠往后跌了一步,手撑在碎玻璃片上,掌心又多了几道口子。
她没叫,悄悄把一块大碎玻璃往于成脚边踢了踢。
“爸!”她声音发颤,缩在墙角,完全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儿模样,“小心!”
于成被她这一声激得红了眼,手刚好抓到那片大玻璃,对着马骏身上刺了几下。
马骏急忙大喊,然后被于成捂着嘴,气急又昏了过去。
于成攥着碎玻璃,人忽然有点发懵。
于眠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探探马俊的鼻息。还活着。
可以,局势可控。
“我……”于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爸。”于眠气若游丝,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抹着鞋尖,拂去玻璃碎片,“谢谢。”
于成愣愣的,被酒精模糊的脑开始发痛。
“爸。”于眠声音很轻,“不跑,要承担。”
于成怔在原地,扭头看着于眠。
她蜷一边,浑身是血,是个被吓坏了的
可怜孩子。
“要是现在跑的话,以后半辈子都要提心吊胆的。而且警察会相信爸爸的吧,毕竟他是坏人。”
于眠虚弱地笑笑,苍白的脸上扑着鲜红的血,眼睛很亮,很干净,“早晚都是会被抓到的。天天被追着打。”
“我心疼你。进去的话,会对你更好。管吃管住的,很安全。”
于成嘴唇哆嗦着,慢慢蹲下来,被酒精麻弊的大脑如同闷在海里,沉浮不定。
终于,他颤着手,按下急救电话。
凌晨的街道沉睡在一片黑暗。很快,红蓝闪烁的光刺入这片混沌。
其实,于眠一定要嫁祸的原因有一个。
马骏霸凌,他是沈暮昭,王萌阵营的。
马骏下水,沈暮昭会踩一脚自保让他闭嘴,马骏也会危胁沈暮昭。
但是,同样动手的于眠也是沈暮昭的敌人。
如果不嫁祸。
沈家势力和马骏合作,让于眠的“正当防卫”变性质,变成过失,互殴,于眠档案就完了。
高考加油?。(最尊重学历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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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顶罪,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