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半靠在背枕上,一点点翻看着谣言楼。
马上期末了,也到了和他们结算的时刻。
江烬不在。
小贝壳震动了两下,冯溪的消息。
于眠单手点开。
是沈暮昭的社交账号主页。
粉丝数刺痛了她的眼睛,51.6万。
置顶是一条视频,发布时间就是刚刚。
沈暮昭坐在半山别墅落地窗前,穿着高定礼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笑盈盈的捧着一个礼物盒。
视频标题:50w粉读评论 送头粉礼物打包~爱你们呀~
于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点开视频。
沈暮昭声音亲和,让人感受不到阶层的距离感,却也无法接近。
“宝宝们的评论我都看到啦,今天正好期末复习累了,来给大家读评论~”
镜头拉近,她拆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丝带松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给头粉宝宝的礼物,我亲自挑的哦。”
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
“女神太宠粉了吧!”
“我天,昭昭不是在准备期末考吗?期末加油哦!”
“姐姐好温柔呜呜呜”
于眠关了视频,退回聊天界面。
冯溪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五十一万粉。”
“她家那个阳台,比我整个家都大。”
“我气死了,气得我一晚上把家里苞谷全收了。”
huihuilanmei: ……
huihuilanmei: (哭笑不得emoji)
冯溪的消息追了过来。
“我收完还觉得堵,复习的时候一直看不进去,我妈就让我去地里看看瓜。”
“我就去地里看瓜。但一直想着这事,敲瓜的声音没听对,把两个好瓜砍下来了。”
“我抱着回家,我爹问我发什么疯,刚吃了晚饭就加宵夜。”
于眠嘴角弯了一下,心情缓过来点。
“然后现在,我家祖宗三代,算上我养的金丝熊和荷兰猪,都在啃这个瓜。那个荷兰猪吃得比谁都欢。在哪里叫,然后拉了,我弟以为是巧克力豆然后吃了…”
于眠笑出声,又赶紧压住,瞟了眼门口。
“冯溪,”她打字,左手不太灵光,按得慢吞吞的,“这是错杀两个好瓜引发的血案。”
冯溪发了“错了”弯腰道歉的表情包,又接一条语音:“但我更难过了,我家菜被检查说化学元素超标。可是我家真的只用农家肥!而且我们那片农户的菜,全被说化学元素超标。”
“我妈偷偷去问,说是乌城的散户都被压了价。只有跟沈氏签了合同的大户才能正常出货。可那些大户,用的才是化肥啊。”
“而且,我偷偷测过化学原素,那些化学原素基本都是工厂废弃物才会产生的…”
于眠沉默了很久。
沈家大概在控制收购渠道,逼散户要么签合同被压价,要么倒闭。
“我出租屋房租马上又要催了,下学期的学费我还在赚。你家起码有地。”于眠打字安慰。
冯溪过了一会儿才回: 也是惨的各有千秋……
冯溪又发来一条语音,“我今天看沈暮昭的视频,礼物都是大牌彩妆,背后就是她放奢侈品的架子。”
于眠没说话。
她知道冯溪不是嫉妒那些。
“于眠,我就是觉得她什么都有,容貌,家世,甚至成绩好…”冯溪吸了吸鼻子,压下一声很轻的哽咽,“但我,但我……”
于眠垂下眼,想了想。
“冯溪。”她按下语音键,声音很淡,“或许,她只有别人想让她有的东西。”
“不必羡慕她。你羡慕的是她展露的。是,沈暮昭漂亮,家世好,成绩好,这是事实。”
“但她爸不需要不够优秀的孩子,粉丝不需要一个不完美的偶像。”
“无论美丑,都有代价,贫穷或富贵也一样。
“每一个选择,每一条路都是有代价的。”
“或许我们不在那个环境里,就感觉不到那种代价,但代价是真实的。”
“她站的太高,看不见底下的人。但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冯溪那边沉默了很久。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你心态真好,怎么做到的?心情好点了。
huihuilanmei: 好吧,其实是气了两年释然了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哭笑不得emoji)
huihuilanmei: 对了,最近有没有人加你好友?说什么赚快钱的。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你不是被盗号了吧?什么情况?
huihuilanmei: 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说说看。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好吧。首先,真能挣钱的事,怎么会轮到普通人头上,怕是排都排不上号?其次,这种快钱,被骗,不干净二选一。
于眠放心了,冯溪有自保意识,不会被骗。
她细细想了想,问了冯溪演讲比赛名额被挤的细节。
两人整理了半天。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于眠,你被造谣的事,有什么打算吗?
huihuilanmei: 期末了,该结算了,正在准备。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我发现这些群和管理员其实都是有规律的。而且,创群时间和活跃时间,基本上都是大课间和放学后。
huihuilanmei: 放学后没什么,但是大课间…
云在溪里是棉花糖: 在校生建的,而且是经常用手机的人。
于眠的手指在床头柜上轻点,这几个关键词叠在一起,指向的人她心里都有数。
huihuilanmei: 明天方便过来吗?我们对一下时间线和人物。送他们份期末大礼
于眠靠在床头,心跳了一下又一下的。
于眠的点滴被取下来,接着又换了一次药。
江烬回来时,病房灯已经熄了,只剩床头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于眠半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推开,带进来一股夏夜潮热的风。
江烬没立刻进来,先站了两秒,动作很轻地关门,走过来。
“怎么还没睡。”他开口轻声询问。
于眠没回答,撑着坐直了些,然后张开双臂,对着江烬,像小孩索要东西。
江烬以为她要什么,凑近了点,接着腰上一紧。
于眠很轻很轻地环住了江烬的腰,松松的,把自己搭进去靠着。
江烬整个人顿住,手抬起又犹豫着放下。
于眠脸贴在他小腹上,感受着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的揉力。
“怎么了?”他悠悠蓐着,懒洋洋开口。
于眠把脸往他腰侧又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把衣服掀起来。”
“什么?”江烬失笑,有些不可置信,微微施力让她仰起脸,看她的眼睛。
“后背。”于眠顺着力道,眼角还带着点烧没退尽的红,眼神很执拗,“我要看。”
江烬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带着点不正经的调侃:“于眠同学,大晚上的,不太合适吧。”
想了想,他调子漫不经心的说,“毕竟我们…是姐弟,是闺蜜,是邻居,嗯?”
于眠没理他的插科打诨,自己伸手去够他的衣服下摆,动作笨拙但固执,指尖碰到他腰侧的皮肤时,江烬轻轻嘶了一声。
她手太凉了。
“手怎么这么冰。”他包住她的手,想塞回被子里。
于眠没让。
“你让我看!”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讲道理的蛮横,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睛激得圆溜溜的。
江烬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笑了,低低的笑声有些缱绻。
“行行行。”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去,把衣服下摆掀起来。
背上缠着纱布,从肩胛骨一直绕到腰侧,新换的,很白。
中间渗出一点血迹,看来伤口又扯到了。
于眠没说话。
于眠的眼睫毛颤了颤,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像是怕碰疼他。
“你说了不会扯到的。”
“意外。”江烬眼神有点躲。
于眠没拆穿他。
她拆开床头的棉签,沾了碘伏,把纱布边缘渗血的皮肤轻轻擦了一遍。
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
江烬垂眼看她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松松搭在脸侧,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侧颈。
她手指时不时碰到他腰侧的皮肤,凉凉的。
“于眠。”他开口,伸手把她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于眠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涂碘伏。但她的耳朵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换完药,于眠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仰起头看他。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仰头的时候露出细瘦的脖颈,眼睛黑得发亮。
“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江烬愣住。
“你被造谣了,受伤又请假,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好欺负?还有以前乌城一中谁欺负过你,指。”
于眠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盘算了不起的大事,“我帮你报仇。”
江烬慢慢弯下身,和她平视,“你要怎么帮我报仇?”
于眠歪歪头:“传谣言的,霸凌的,我已经可以精准打击了,期末送他们一份大礼。绝不漏网。”
“如果你有别的仇人,也可以加进来。”
江烬没说话,眼神深沉的看着她,眸色渐渐暗下。
于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江烬嘴角慢慢弯起来,“只是在想,我们于眠同学还挺护短的。”
“我才不护短。”于眠小声说,耳朵又红了。
江烬忽然往前凑了一点,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你刚才抱着我的腰,是在干什么?”
于眠大脑短暂地空白一瞬,话到了嘴边全化成一团理不清的浆糊。
“检查。”她声音干巴巴的。
“哦。”江烬拖长了尾音,一只手撑在床头,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检查完了吗?”
于眠往后缩了一点,江烬跟着俯下身,离她更近,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额头。
“姐姐。”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尾音上扬带着钩子,又痒又沉,“我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你一个人扛事,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还替我垫那么多钱。”
于眠手指攥紧床单,感觉自己大概又发烧了。
江烬伸出手,把她滑下来的碎发又别到耳后,指尖顺势落在她耳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于眠整个人像过电似的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说要帮我报仇吗?”他歪着头,笑得又痞又坏,眼里沉沉压着什么,“那你自己呢?怎么算?”
她说不出话,大脑已经完全处于宕机状态。
“既然要帮我报仇,”江烬的气息搅得她整个耳朵都在发烫,“不如先把你自己照顾好。所有我都记着。”
他指尖从她耳朵尖滑下,在她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
“姐姐,”他声音又轻又缓,“加把劲啊。”
但眼底分明带着掌控的从容,还有说不清的恶劣,“不然以后,怎么帮我?”
于眠彻底死机了,全身烧起来。
江烬低笑,退开一点,在她头顶揉了把。
“行了,先把你养回来。”他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笑敛了几分,但眼底还留着点促狭的余韵。
于眠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江烬以为她睡着了,被子里才传来很小的声音:“江烬,你坏死了。”
江烬弯了弯嘴角,没应声。
风闯入晕着淡淡昏光的病,把窗帘惊掠起一角,又歉意地拂过两人的面庞,怱怱离去。
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