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时,于眠已经烧得迷糊了。
一阵窸窣声后,江烬下车付钱,把两个书包甩到左肩上,弯腰探进后座。
于眠蜷在座椅,脸颊烧得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半阖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她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往角落里躲着缩去。
“我。”江烬声音放得很轻,把手伸到她腋下,把人捞起来。
于眠轻得不像话,骨头就裹着薄薄的皮肉,像个空架子潦草地套了层塑料带。
闷热的空气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江烬怀里缩,脸埋进他的颈窝,烫得他心口一紧。
“江烬。”她含混地喊他。
“嗯。”
“你背上的伤,会裂的。”
江烬步子没停:“死不了。”
“夏天好热的。”于眠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固执地把话说完,
“出汗伤口不舒服,会感染。”
江烬没接话,抱着她穿过急诊室的门。
……
医生翻开于眠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她的手。右手肿得厉害,抓破的地方已经化脓,周围一圈红红的炎症。
“虫咬皮炎继发感染,过敏反应比较严重,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皱眉,先抽血,看看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
医生给开了一堆检查单,两人到抽血窗口。
于眠的手臂被绷起,护士拍了拍,找了半天。
“血管太细了。”她嘀咕了一声,换了个位置扎。
清创的时候,于眠疼得整个人缩起。
她没有任何声音。
从小到大,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叫。
叫了也没用,只会让打人的人更兴奋。
身下的白床单被抓得皱起。
意识模糊时,一只手覆上来,把她攥床单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于眠哼一声,身体追着体温跟过去,软软的搭着。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表情变得很复杂,特意把江烬叫到外面。
“中度贫血,营养不良。”她一项一项指给江烬看,“白蛋白偏低,铁蛋白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维生素D严重缺乏。所以一个蚊子叮的感染就烧成这样。”
江烬没说话。
“你是家属?”
“邻居。”
医生像在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还是开口:
“我刚才给她查体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陈旧性损伤的痕迹。肋骨,左臂,还有后脑。不是一次造成的,是反复多次,时间跨度不短。”
风扇嗡嗡响着,把人的神经搅作一团扯断。
“多久了。”江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口。
“看病历,一月份有个肋骨骨裂,去年年末脑震荡,没有任何治疗住院记录,连药都没开。”医生顿了顿,审视着江烬:“她是不是长期在遭受暴力伤害?”
江烬没有回答。
医生叹口气:“先消炎,把烧退下来。她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知道了。”江烬声音听不出情绪,手心却多出几个渗血的月印。
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医院还是那样,人来人往,哭闹咳嗽,嘈杂得要命。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胸口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于眠被挪到靠窗的床位输液,护士给她挂上点滴。蜷在病床上,脸烧得泛红,睡着的时候眉头微皱。
“你是家属?”护士回头看了江烬一眼。
“邻居。”
“那先帮忙守着,家属来了再说,她烧没退,晚上可能反复。”护士把输液速度调好,
“有事按铃。”
江烬应声,搬着椅子坐下,把于眠的手轻轻翻过来。
右手被透气纱布松松裹住,刚上完药。
他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小心放回,起身往外走。
此时正值正午,江烬找到早上看病的医生,她正忽忽吃着盒饭。
“陈医生,方便打扰一下吗?”
陈医生把饭盒盖上,抽了张纸巾擦嘴,丢到脚下的垃圾桶:“你说。”
“她这样,多久能好?”
“感染控制住的话,烧明天能退。手上的炎症还得再挂两天水。”陈医生想了想,早上这位病人她记得很清楚。
“但是她底子太差了。蚊子咬就能引发感染,可能一场感冒就肺炎。”
“要补铁,补维生素,蛋白质也要跟上。”陈医生抽出张处方纸写注意事项。
江烬接过一看,他指向一个全英文的药名,“这个…乌城有吗?”
“没,市里才有,还得在专门的药店买。”陈医生灌了口水,把水杯搁桌子上,“当然,有国产。但她那个肠胃,吃下去可能吐。”
“知道了。”江烬把处方纸叠好收进口袋,“谢谢医生。”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营养要跟上,红肉、动物肝脏、鸡蛋可以多吃。”
江烬礼貌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医生在背后叫住他。
“小伙子。”
“她身上那些旧伤,你知道?”
“知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特殊,可以报警。”江烬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没什么温度:“没用。”
陈医生愣住,但回应她的只有夏然而止,关上的门扉,所有的痛苦隔于一墙。
“喂?”电话接通,顾远洲似乎在十字路口的位置,背景音嘈杂,“小江?怎么了?”
“顾叔。”江烬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想求你帮个忙。”
他把于眠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医生开了个药,乌城买不到,市里也不一定有。进口的,说是针对过敏和免疫调节的。”
顾远洲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药名发我。”顾远洲没有犹豫,“我托人买,医保还可以便宜点。”
“谢谢顾叔,我会还的。”江烬低声开口,看着手中的医嘱。
“别说这个。你们俩谁都不许出事,钱够吗?晚上给你。”
一声车喇叭划破电话中的寂静,顾远洲语气突然有些急切,“我在蹲人,不方便,晚上说。”
挂了电话,江烬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个闷得像蒸笼的夏天,那个第一天见到她的下午。
想起两年心照不宣的擦肩而过,过的没比谁好,都在狼狈的挣扎。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大概是靠在巷口抽烟,看着她每天过的和惊弓之鸟似的,但眼睛里却总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自己一身烂账,哪有余力管别人。
有次半夜从外面回来,在楼道里撞见过她。她自己一个坐在楼梯上,借着走廊闪烁的坏灯泡,用红花油揉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听见脚步声,整个人瞬间绷紧,往角落缩。
警惕的看着他。
沉默。
对峙几秒,他收回视线,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很久,对面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像欲言又止的叹息。
后来又撞见过几次。
不过不一样。
她冷静处理上门找麻烦的人,和房东熟练压房价……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孩挺能扛,那么厉害,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
现在他只想抽死那时候的自己。
能扛个屁。
她只是压住了所有的情绪,过度的思考,屏蔽所有感受。
痛苦和她典当倒卖走的旧家具一样,散入无人知的角落。
江烬走回病房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
她还在睡。
拿出手机,给周洋坤发了条消息:把我电动车骑到中心医院来。还有,把我俩的试卷和复习资料都收了,一起带过来。
爱坤唯粉:对了烬哥,她没事吧?
江烬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他得去于眠家拿东西,还有喂鱼。
推开于眠家的门时,阳光从窗台漫进。
鱼缸里,火火橘橙一动不动的静在水面摆尾巴。
不对。
灰灰蓝莓没有出来迎他。
江烬皱眉,走近弯腰往鱼缸里看,以为是两条鱼打架互食了。
火火橘橙眼睛一直对着海螺壳的方向,灰灰蓝莓躲在海螺壳里,只露出一点点靓蓝的尾巴。
江烬蹲下来仔细看,灰灰蓝莓肚子比平时鼓。
圆滚滚的,像颗小蓝莓被泡发了。
“揣崽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火火橘橙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现在绷得紧,开始冲江烬炸鳃。
搓了几粒鱼食撒在水面上。
灰灰蓝莓从海螺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巴一张一合。
火火橘橙游上去,啄一粒鱼食,游回海螺旁边,吐在灰灰蓝莓面前。
灰灰蓝莓吃了。
来来回回,不紧不慢。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
火火橘橙游到海螺口,鱼脸对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别吵她,烦着呢。
江烬看了半晌:“蠢死了。”
火火橘橙闭嘴了。
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很轻。“不过比我会。”
检查她的糖包是不是满的,江烬收拾好离开。
周洋坤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买营养餐。
“烬哥,电动车给你骑到医院旁边了。试卷也拿了,有个姓冯的女生帮忙收拾的,塞了一书包,我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全给你装来了。”
“行,谢谢,你放那儿,我等会儿拿。”江烬拎过营养餐,快步走向医院找车。
冯溪收拾得很仔细,还留了张纸条,说笔记发qq上了。
回到医院,于眠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上。
江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打包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醒了。”他走进来,把营养餐和蓝莓放在床头柜上。
“嗯。”
“舒服点了吗?”江烬伸手探她额头,于眠闭上眼任他探温。
“还烫。”他收回手,“先吃饭。”
“不想吃。”
“不行。”
于眠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什么。
江烬打开包装盒,蒸鲈鱼,卤牛肉片,蒸鸡蛋羹,还有绿油油的菠菜。
于眠看着那些菜,眼睛微微睁大,“鸿门宴还是断头饭?”
“啧。”江烬没好气地拆着筷子递过去,“话多。”
“你打劫食堂了吗?多少钱?”
“别问。”
“江烬,鲈鱼…”她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好贵的。”
“记账上。”他把一颗蓝莓塞进她嘴里,
“以后慢慢还。”
于眠撑着坐起来,右手扎着针不方便,她刚打算吃。
江烬突然把筷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张嘴。”
于眠怔住,不解地看向江烬。
他已经夹了片卤牛肉,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动作很自然。
“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江烬没收回去,反而递到于眠嘴边,“我想喂。”
于眠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然后她张开嘴含了进去。
“青菜。”他又夹了一筷子,递过来。
“不喜欢吃。”
“医生说的。”
于眠看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但还是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表情像在受刑。
江烬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一弯,又舀了勺蛋羹。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吗?”于眠含混地说,然后又张嘴,眼睛瞟着牛肉片。
“我去你家拿东西的时候,”他语气很随意,“看见灰灰蓝莓了。”
于眠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歪头,等着下文。
“它肚子圆了一圈。”江烬把蛋羹舀起来吹了吹,“躲在海螺壳里不出来。火火橘橙在外面守着,跟哨兵似的。”
于眠眼睛溜圆,有些着急:“它胖了?还是吃多了?”
“揣小鱼崽了。”江烬忍笑,把蛋羹递到她嘴边,“你没发现?”
于眠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垂下眼,睫毛扑簌簌扇几下,声音闷下来:“它们结婚为什么不邀请我。”
江烬举着勺子的手一顿。
“偷偷摸摸的。”于眠腮帮子鼓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天天喂它们,给它们换水,买氧气泵,买水草,买细沙。它们连结婚都不叫我。”
江烬笑出了声,眉眼都翘起来,肩膀直抖。
“万一,”江烬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人家还没结婚呢。”
于眠猛地抬头看他,“没结婚是不能生孩子的。”
她的语气难得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蛮横。
安静了几秒,她小声说:“妈妈当初…就没结婚…”
江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
“那让它们再办一次。”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风风光光的。”
于眠抬起头看他,“用红纸剪个囍,再买个更大的海螺。”
“火火橘橙会不会冲那个囍字炸腮?它可能以为那是敌人。”江烬思考。
“…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