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于眠脱口而出,情绪难得暴发。
“你听我说完。”
江烬安抚到,“顾叔进去,如果身份暴露,那就全完了,而且他是外地人,并不是熟面孔,是绝对会被防备的。”
于眠打断江烬,“于成。于成可以介绍的…”
“但于成不可控,又蠢又贪,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而且,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他。”
于眠沉默了,她小声抽了声鼻子,原地蹲下,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现在不是“被利用”了吗?人尽皆知。”江烬声音很轻,带着点哄的意味,“一个被女人耍了的可怜虫,借酒消愁,去放松娱乐一下,很合理。”
“我已经物色好一个中间人了。”江烬继续说,“那人之前跟我有点过节,但正因为有仇,他才更乐意看我栽跟头。我只要装得够惨,再喝醉点,他肯定会上钩,把我骗进赌场,想看我输得倾家荡产。”
“然后呢?”于眠声音发紧。
“然后我就顺理成章进去啊。”江烬说得理所当然,“控制在娱乐范围内摸清里面的情况,看有没有机会拍到有用的东西。”
“你背上伤还没好就要去抽烟喝酒吗?伤怎么办?”于眠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江烬笑了一声,很轻,带着无奈,“于眠…没事的。”
于眠没接话。
江烬声音软下来,“我不会被骗。”
“万一呢?”于眠声音有点哑,“万一他们给你下套,灌你酒,骗你签欠条,逼你进里间!”
“于眠。”江烬很认真坚定,“我不会。”
于眠想起于成,最开始也是说就玩玩,娱乐放松一下。
她怕江烬也会变成那样。
“顾叔会在外围接应我,他会盯着我。”江烬继续说,“你上次打听到的那些有正式编制的,最怕事情捅出去,顾老师可以去接近他们。”
于眠的眼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我也有一个计划。”她开口。
“什么?”
“我接触了k帝的人,她可能是干那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顾远洲插入,声音都变了,带上了明显的紧张。
“有人通过qq联系我,问我愿不愿意赚快钱。”于眠很平静,“我顺着那条线,加了一个女生。她应该是k帝那边的人。”
“于眠!”
“我没有深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顾远洲很急切。
“我知道,但是我也获得了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于眠,你听我说。”顾远洲的声音放慢了,一字一句,“那些地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于眠再次打断他,“所以我会很小心。”
“小心没用。”顾远洲说,“你太小看那些人了。他们做这一行多少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才是那条鱼。”
于眠没说话。
她知道顾远洲说得对,但没有别的路。
赌场那边,江烬要进去。
ktv总得有人去摸,江烬一个有前科的男生在里面进不深。
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同意。”顾远洲终于开口,“你们两个,那些放着我来,我一个都不会让你们进去。”
“您说的不算。”
“于眠!”
“顾叔叔。”于眠声音染上不明的情绪,“你找到江烬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他太年轻了,不该掺和这些事?”
顾远洲没说话。
“但他已经在里面了。”于眠轻笑一声,“我们都已经在里面了。从江烬的父母死的那一刻,从我到乌城的那一个黄昏。”
“太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于眠听见江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然后顾远洲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江烬说,让你别挂。”
电话那头传来交接的声音,然后江烬的声音贴上来。
“于眠。”他不再是懒洋洋的调子,而是她没听过的冷,“你别去了。”
“我只是加个好友。”
“你别去。”他重复一遍,声音更沉了,“听到没有?我不赌,你也别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于眠没回答。
“于眠。”他的声音难得恳求,“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下班聊。”
一波客人涌入,于眠挂断电话。她把小贝壳揣进口袋,站起来扯出一个笑:“欢迎光临。”
下班,于眠推开便利店的门。
江烬早已等在门口,“走吧。”他把手轻轻揉在她的后脑。
衣角被往下轻轻拽了拽,他怀里骤然多了一个人的体温,江烬呼吸停了一瞬。
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他宠溺又无奈的笑笑,她又不管不顾的撞进自己怀里了。
江烬轻轻环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怎么了?”
“怕。”于眠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
“怕什么?”
“怕你变成他。”
江烬手收紧,“不会,我保证。”
窄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蝉鸣。
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于眠动作很轻的隔着衣服摸了摸纱布,确认它是缠紧的。
“嗯。”
“不能喝酒。”
“嗯。”
“不能抽烟。”
“嗯。”
“也不能熬夜。”
“……嗯。”
“你什么都说嗯,你倒是做到啊。”于眠内心郁闷,抬头看见江烬一幅无所谓的样子,伸手使劲推了他一把。
江烬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让于眠觉得耳朵有点痒。
“尽量。”他带着点漫不经心,承诺到。
于眠瞪他。
江烬低头看了她半晌,想起什么好笑的。
“你瞪人的样子,像灰灰蓝莓。”
于眠不解,“哪里像?”
“眼睛圆溜溜的,腮帮子鼓鼓的,呆死了。”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一下她的颊边,“想啄人。”
于眠拍掉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见人没跟上来,疑惑地扭头。
江烬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看她。
于眠犹豫了一秒,然后很轻地勾住他的小指。她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耐心地引导她调整手的姿势。
掌心贴掌心,手指交缠相扣。
“走吧,有话说。”江烬尾音上扬,带着道不明的愉悦。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
“于眠,那个行业,你别再深入了。”
“你呢?江烬。”风携淡淡花香绕过,很轻,生怕打破月夜的温柔,于眠停下脚步直视江烬浅色瞳,“你把自己置身黑暗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吗?”
于眠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江烬,你是人。你会疼会累,会……”
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让她跌入怀中,带着融入骨血的孤掷。
“于眠。”
“嗯?”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手指带着些凉意勾下,于眠腕间的红绳被绕住,她呼吸一窒。
江烬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沙哑,“可以,你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甩不掉的。不管到哪,我都会找到你。你最好习惯。”
红绳上的铜铃轻响,于眠微微抿唇,把自己又往他怀里塞:“那就一起烂这儿。”
第一节课,风扇就已经吱呀吱呀,有气无力地转起来了。
于眠穿着短袖,额头抵在臂弯上,假装在睡觉。
她的右手藏在桌下。
右手已经肿了两天了,昨晚恶化,又烫又肿,比左手胖一圈,现在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她下意识去抓,伤口流血,结痂脱落,化脓。
乌城的蚊子毒,年年夏天都咬,年年都肿,过几天就好了。她没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
今早,于眠发高烧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脑子昏昏沉沉,眼前的期末模拟卷模糊,她昏沉的睡着了。
下课,第一排的同学起来收试卷,走到于眠那儿,嫌恶地看着她手上的疤,皱眉抽试卷。
“咔”一声,试卷裂成两半,于眠瞬间惊醒。
她看着自己的试卷,反应过来什么。
“活该。”同学翻了个白眼,随便把半截卷子团巴团巴丢地上。
“刷。”于眠不客气的抽走那个同学自己的卷子。他还没反应过来,于眠已经干脆利落地让试卷变成白花花的碎片。
于眠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有点解气。
白花花的碎片落下,那个同学一下哭了,“你干什么!脏不脏啊!”
周围是窃窃私语声。
“诶,我艹,你们看于眠的手。”
“噫,好恶心,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就那个啊,乱搞得的那种病。我听说会全身烂掉的。”
“别瞎说。”
“她不是……”
“咦,你别说了,恶心死了。”
于眠听着,没什么反应,她平时抬眼,对着那个同学冷声道,“滚。”
同时,她的右手往桌肚深处缩去,指尖碰到抽屉里不知道谁塞进去的垃圾,湿漉漉黏糊糊的。
她没动,就那么搁着,因为没力气了。
有点好笑,这些人的想象力也就这样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但她笑不出来,因为手真的很疼。
痒,烫,疼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闭着眼,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出的热气闷在狭小的空间里,又反扑回脸上。
头晕得厉害。
眼前似乎有手机拍照的闪光灯闪烁,她也一时无心去管。
“我艹,江烬来了!”走廊有人大喊。
“呯”一声,教室前门撞上墙壁,7班教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江烬站在门口,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微眯,看起来很和气,但气压极低,暴风雨前的平静。
教室安静了。
刚才还在讨论于眠的人,此刻全都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江烬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于眠身上。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来。
经过讲台时顺手把黑板擦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个圈。
路过那几个刚才说得最欢的人时,他随意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
“聊什么呢?”
没人吭声。
江烬笑了一下,伸手把黑板擦弹在其中一个人的桌上。
他们下意识闭眼咳嗽,狼狈用手去抹。
“擦一下。”他语气很客气,带着点关心,“嘴脏。”
几人脸白了。
于眠没有抬头,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后领。
力道不重,她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拎起来,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药味。
江烬。
于眠抬起头,逆着光,她看见他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真是。”他懒洋洋的,带着点嫌弃。
“我说怎么最近身上不舒坦。”
江烬把于眠往门口带,动作假意粗暴,力度却控制着,实际不太。
“走,去医院。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于眠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她能感觉到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背上。
惊恐,嫌恶,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手腕上。
他的手攥着她,力道看着大,其实虚虚拢着,怕捏疼自己。
他们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在走廊里撞上了闻讯赶来的魏清。
“怎么回事?”魏清挡在两人面前,目光在于眠和江烬之间来回扫,“江烬,你放开她。”
江烬没放手,微微歪头,脸上还是那副痞笑:“魏老师,带人去医院呢。”
“去医院?”
“嗯。您自己看,她发烧了。”
魏清的目光落在于眠手臂上,眉头猛然皱紧:“这……”
“这久蚊子多,她过敏了。”江烬说得轻描淡写,“但,魏老师。有些事情你绝对知道。”
他拖长尾音,把于眠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带她去检查。要是没有这病……有些事该管就管。”
他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魏清沉默了几秒,往旁边让了一步,“行。签假条。”
“没问题。”
江烬半抱着于眠继续往前走,经过魏清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低:“魏老师,您真的看不见吗?”
“睡的怪沉的,天塌下来都砸不醒。”
魏清脸色变了变,没说出话。
离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他们的手改成了十指相扣。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诊所换药吗?”于眠靠在江烬怀里,任由他带着自己走。
“冯溪来加我qq。”江烬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碰到抓痕时,动作轻得像羽毛,“问我们到底什么关系,让我不要害你。我问她,就知道了。”
江烬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两人书包扔进去,把于眠扶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师傅,中心医院。”
出租车发动了。
于眠靠在座椅上,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人。
不喊疼,不说难受,不撒娇,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麻烦到任何人。
江烬看着她,胸口又开始发疼,让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指腹压在她腕间的浅红小鱼胎记。
于眠手指慢慢弯起,很轻地勾住了江烬的小指,晃了晃,“江烬,糖吃完了。”
江烬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半晌轻笑一声,吻了吻她的无名指根,“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