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早上,于眠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正在想怎么分配剩下的四个馒头和十几块钱,来渡过接下来的两个周。
两周后,她帮代写寒假作业的那个雇主拿到压岁钱了,就可以把报酬给她了。
门口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烬哥是住这儿的吧。”
“对的,对的,放下赶快走吧,最近火气大着呢。”
于眠透过猫眼往外看。
最先入眼的是,一大袋黄澄澄,鲜艳的大橘子,接着是一些糕点,牛奶,还有些做好的卤肉类什么的。
她不是故意的。
好吧,她是。
江烬不在家,早上他出去的关门声,她听见了。门锁着,东西就那么放在门口。
这些东西大概是别人送的。
于眠知道他在外面混,总有人巴结。
脑子发出各种屏蔽信号。
这对她有利。她做。
江烬不是好人,她这算报答社会。
……
她的羞耻心归零。
于眠不想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找补了。
她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当了一个乞丐,小偷。
于眠小心兜着三个大橘子,一小袋炸五花肉,两瓶独立在外面的牛奶,回家了。
所以她算什么?
面对桌上那堆东西。
于眠突然恍了神,她偷东西了。
江烬大概是晚上才回来的。
于眠听见对面开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太担心。出租屋经常有人偷东西,他未必会想到是她。
第二天,又人来送,江烬门口又多了东西。这次是一兜苹果,还有桃酥之类的糕点,还有烟酒。
于眠拿了两个苹果,其他没敢拿。
第三天,江烬出去了没回来。
于眠开始摸出规律了。
她觉得自己拿得很小心,每次只拿一点,不会让人看出来。
江烬回来的时候,那些人送来东西还在。
他蹲下来打开,第一眼没发现少了什么。
直到对东西,才发现少了点。
他愣了一下。这片楼住的人他都认识,没人敢动他的东西。
除了一个人。他想起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看他的眼神像看瘟神的女生。
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她,听说她爸跑了。
他靠在墙上,把打火机打开又关上。火苗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有意思。
年七,于眠听见江烬出门后,打算最后摸一次,刚蹲下,身后就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
江烬手里转着打火机,不知道在楼梯间站了多久。
“拿够了吗?”他声音阴鸷,又挑衅。
于眠没反应,也没任何情绪波动。她依旧在看那些人送来了什么,想着等会拿。
江烬走过来,微微俯下身,歪头看着她,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你拿的?”
于眠抬起头,表情无辜,小声说:“什么?”
江烬没说话,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苗在她面前晃了晃。
“橘子,五花肉,牛奶……”他一项一项数,语气懒洋洋的。
于眠抿了抿唇。
江烬掏出手机,屏幕朝向她。
视频:于眠蹲在他家门口,正从他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我都知道。”
江烬把手机收回去,“你说,这视频要是发到你们班群里,大家会怎么看你?于眠是小偷?”
“或者,去警局坐坐?”
“你之前打人的视频,我录了。”于眠抬脸,似乎并不在意。
江烬挑了挑眉,打火机揣进口袋。
“你打架,足够把你送进少管所,可能还会被学校处分。”
于眠直视他的眼睛,笑着点点头,说:“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江烬笑得很轻,浅色的瞳寒意十足。
“行。”他说,侧身让开,“走吧。”
于眠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第二天,她又去拿了。
这次是光明正大的。
江烬刚好开门出来拿东西,于眠从自家门里一下钻出来,抢了袋糕点走和橘子走,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的东西。
江烬拿东西的手顿住,缓缓直起身体,
于眠面无表情拿出一块吃了。
“于眠。”江烬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于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当我是开超市的?”他笑,反而带着攻击的冷,很压人。
于眠嚼着,腮帮子微微鼓着,含混地说:“你东西多,吃不完会坏。”
“行。那你继续。”
于眠成长了,她会在江烬在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拿。
虽然江烬危险,但如果被他打了,她又可以拿钱了。
一天,门口是一箱牛奶。于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够。
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
于眠没站稳,踉跄着往前栽了半步,被一只手稳稳攥住了后领。
江烬把她扯进门,门呯一下关紧。
于眠被直接推到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江烬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从她手里把牛奶抽走,放到一边。
“于眠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开善堂的?”
于眠没说话,想着接下来怎么应对。
江烬见她的样子,笑得更深了。
他嘲弄说:“这次又是什么理由?上上上次你说我打架,有视频。上上次你说我勒索,有录音。上次你说我涉黑,有照片。”
他一条条数,语气越来越慢。
“你翻来覆去就这几个把柄,用了快一个月。”他眼神带着审视,“于眠,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于眠攥紧了手指,她确实录过江烬打架的视频。但因为隔得远,再加上老年机像素问题,根本拍不清楚。
她只是在赌。
江烬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低低笑了声。
“没有。”他遗憾摇摇头,“你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捏住了于眠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强迫她看着自己。
“于眠。”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嫌我脏,对不对?每次恨不得离得几米远。”
于眠心下一惊,扯上他的手,试图阻止他的动作,但是被压的更紧。
“嫌我混,嫌我打架,嫌我不三不四。”
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嫌我脏,还来偷我东西吃。”
他低头,凑近她的耳畔,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又当又立。算什么好东西?恶不恶心。”
于眠没反应,他说的是事实。她的行为利己不利他。
江烬松开她,退了几步,“滚。别拿那些破把戏试探我。”
于眠拿上刚才被江烬抽走的牛奶,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江烬气笑的声音。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才看到消息,我回家了,压岁钱拿到了,小卖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于眠看着这个消息,冷笑一声,把一摞初中作业塞进书包。套上羽绒服出门。
拿到钱后,于眠走入便利店,盯着前台玻璃柜的烟看。
“小姑娘,买什么?”老板磕了磕烟灰。
于眠目光扫过去。
云烟?
玉溪?又有点贵,而且江烬那种人……
“哥哥上大学,家里来朋友叫我买烟。”
于眠软声解释理由,问:“什么合适?”
“红塔山新出的。”老板随手抽出一条扔在柜台上,“这个好卖,年轻人爱抽。”
于眠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不冲。
晚上,于眠站在江烬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哟。”江烬开门,懒洋洋开口,“又要偷什么?”
于眠没接话,把烟递向他,漆黑的眸静静望着。
红塔山。
江烬掀眼,拎起烟翻了翻,嘴角扯一个挑衅的弧度:“什么意思?”
“还你的。”于眠面无表情解释。
“我有工作。”她解释说,“帮初中生写作业,人家过年回老家,压岁钱也没到手,钱没及时结。”
江烬拆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机点上。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淡淡散开。
隔着薄薄的烟,江烬垂眼看着她,眼皮懒懒耷着,嘴角勾得散漫。
“小骗子。”
于眠微微笑了笑,“我不欠你。”
她转身就走。
开学了。
于眠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桌面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个猪头,“赌鬼的女儿”。
她没管,只是拿出本书垫着。
四月的某个下午,放学铃响后,于眠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
刚拐进窄巷,三个人从前后围上来。
都是面生的社会青年,一脸流气地把巷子堵死了。
“于眠?”为首的把烟头弹到地上,朝她抬抬下巴。
她的书包被随意把扯下,垃圾般踢到一旁。
“人家说,新学期新气象,这不给你送个开门红嘛。”
“搜她。”
几个人嘻嘻哈哈围上来。
于眠把校服外套脱了,猛地套住为首那人的脖子,一脚踹跪。
校服在他脖子上绕了圈,那人被拽着往旁边的电线杆上一推。
布条缠住,打了个结。
脖子和电线杆被于眠绑在一起。
那人被勒得脸涨红,手拼命去扯,但越扯越紧。
“艹!”
于眠的头发被扯乱,手臂上全是抓痕。
她一手捡起地上半块砖头,一只手绞紧校服勒人。
被绑在电线杆上的人,呼吸开始有点困难。
社会青年不敢再靠近了。口齿不清的虚张声势,让于眠把人放了。
于眠微微松了点力道,让人有喘气的余地,冷冷开口:“把身上的钱丢地上。”
说着,于眠把绑在电线杆上的人身上的钱全部摸了出来。
“你——!”
于眠把钱揣进自己兜里,冲他们淡淡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小混混急了,脱口而出:“你敢动我们,烬哥弄死你!”
另一个开始打电话叫人:“烬哥!快来!出事了!”
于眠愣住片刻,笑带一点冷,一点嘲。
不多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江烬从转进来。
“怎么回事?”他对这场面很感兴趣。
被绑的那人挣扎着喊:“烬哥!救我!”
“闭嘴。”江烬目光一直停在于眠身上。
于眠把钞票折好揣进口袋:“你的人,接了个活,来堵我。”
江烬沉默几秒,饶有兴致的看向那几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去。
“谁接的?”
没人吭声。
被绑的那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对上江烬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不,不知道,一个人找到我们,让帮着堵人,经过好几家中转的。”
江烬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他语气平淡,“乌城一中旁边巷子,有三人抢劫女学生。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和被绑的那人平视。
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像逗小宠物。
“行了。”江烬站起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你们自己接的活,跟我没关系。”
警笛声由远及近。
关于她偷东西。想必看过前章的大家都知道了,她在霸凌和父亲欠债下快走投无路了。
在近日与一位读者(是我身边,支持我小说的挚者,我写先表达谢意)的聊天,让我久久陷入思考。
我问她:你觉得女主塑造如何?对待她的阴暗面,你怎么看?
她回:如果女主会偷东西,就没有什么人格魅力可言。
我久久不能言,我不同意。
我回:你确定吗?你看过雾都孤儿吗?这么说孔乙己也没什么魅力了呗。
她没回我,过了久,她给我转发了一张——抖音高考这三天,考生们有什么“战绩”
对此。我有三个疑问。
1.男主同样有暴力倾向,有污点。他是坏小子。不良少年。打过架,打伤过人。为什么在那位读者眼中,这反而被缩小了?
2.如果我亲爱的女主,她是一个拥有漂亮容貌的女孩呢?(是的。没错,女主不好看)
3.假设女主偷东西的行径替换。变成(假设)她“下海”了。但无论如何,好像读者对女主“偷”这个行径,最无法容忍。
现在,我似乎想通这三个问题了。
1.在性别标准下,对“魅力”的双重批评。
相对容忍男主的暴力,却无法容忍女主的偷窃,反映了社会对男女的道德期待。
潜意识里,更容易接受男性的攻击性和暴力,将其扭曲为“力量”、“保护欲”、“反叛的魅力”。
而大多会期待女性更“纯洁”、“善良”、“体面”。偷窃。带有算计的偷窃,为了生存的偷窃,被视为不洁和狡诈。
我的女主,挑战了“完美受害者”和“贫穷但纯洁”的神话。
人们能接受一个女性受苦,但很难接受她因受苦而变得不体面。
主流的叙事是:一个贫穷、被欺负的女孩,应该是坚强,隐忍,靠自己(合法地)改变命运。
但不能真“做坏事”。
我的女主,会算计、会偷窃、会用不正当手段生存。
她不完美了。这让一批人不适。
他们可以同情一个被践踏的弱者,但未必能接受一个不择手段的生存者,尤其是女性。
又或者,我问你:“男性裸露上半身”和“女性裸露上半身”——在你眼里,是同样,一个性质的吗?
2.如果女主好看。同样的偷窃行为,可能会被美化成生存智慧,甚至带上“破碎感”和“我见犹怜”。读者会用“颜值滤镜”去合理化一切。
“你看,她都这么漂亮了,都没有出卖自己的身体。”
3.同2的回答。
思考完这些,我又继续想。
由于我写的是反校园霸凌文。
而这些套路,想必大家都很熟悉。
有一个点,我很奇怪。为何在这个体裁里的女主,大多都是好看的?
被欺负后,男主视角里的女主:“破碎”,“眼角通红”,“狼狈又不失美貌”……
我见犹怜。嗯,对。
可是。她刚刚遭受了那些。
头发是会乱的,身上是会有伤口和淤青的。她很疼。
如果没有美貌,是否会被多看一眼?
我的小说里,男女主都是在绝境里求生。他们灰色的行径,本质都是制度性失灵下的个体自救。当所有正当途径都失效时,他们只剩下这些“不体面”的手段。
“我们”在隔岸观火。
或许,谁都没有真正踏进过“他人的痛苦”。
我目前还在18岁。思想大概还不成熟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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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