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盯着手里的缴费单。
三百八十九元。
清创挂号,打破伤风,还没算上待会儿拍片的钱,小碎花布包已经扁了。
一种失控的恐慌,随着清创室很轻的闷哼声一下下锤在她的心头,带着夏的潮热堵住呼吸。
她本来要跟着进去陪江烬的,但是他拒绝了。
于眠把缴费单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深吸一口气埋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建议先拍片,然后住院观察。
“住院多少钱?”于眠摸着小碎花布包。
“押金一千五,多退少补。”
于眠沉默了,手指不自知收紧,那点薄薄的厚度一折便弯。
江烬从急诊室走出来,随意披了件衣服,遮住背上的纱布。
“都不用。”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一点,“没事。”
护士翻了翻记录:“那至少去拍个片子。”
于眠已经抽出所有的钱,走向缴费处,“你去拍片子。我先交钱,然后回家帮你拿生活用品。”
“于眠!”江烬喊了她一声。
于眠没回头,脚步更快,几乎是跑。
攸地,她的手腕被江烬追上拽住,不容拒绝的力道,但也没弄疼她。
“拍片子可以,但后续去诊所,便宜,我以前都去那儿。”
于眠妥协了。但内心莫名涌上朝不保夕的恐惧。
任何一点意外,都可以把他们推向灭绝,万劫不复。
或许灾厄反扑而来时,他们能做到的,只有紧握着彼此的手。
于眠先摸黑回自己家,火速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带上钱,接着喂灰灰蓝莓和火火橘橙。
两条小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关心于眠怎么了,为什么急,而不是质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喂食。
江烬藏了把备用钥匙在花盆底下,于眠翻出来开锁。
推门进去,开灯。
书桌上堆着试卷和课本,摞得歪歪斜斜,掉几本在地上也没捡,而马克杯被稳稳摆在桌子正中央,里面乘着没喝完的水。
桌下堆着几个纸箱,表面上是草稿纸,于眠在纸箱旁蹲下,随手翻了翻。
法学入门、社会心理学、手写笔记、还有,他们收集的证据。
这些东西,如果被别人看到……
于眠手顿住,然后把纸箱重新码好,散在外面的文件和笔记本也收进去,胶带封口藏好。
做完这些,她从江烬衣柜翻出换洗的衣物,再转身的那一刻,于眠不经意间回眸,暼见江烬床旁的小窗台上,有对一高一矮的蜡烛并在一起。
矮的烧了小半,高的蒙着层灰。
五点四十,窗外天还暗着,只有巷口一盏路灯撑开一小片昏黄,把晨雾染成暖色。
于眠没有赖床,洗漱换衣服准备上街买早餐。出门前她蹲下来喂了鱼,灰灰蓝莓和火火橘橙还没完全醒,游得慢吞吞的,但看见她就凑过来,眼睛圆溜溜的。
“今天不能陪你们了。”于眠轻声说,搓几粒鱼食撒进去,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她走到粥铺前,看了看价目表。
“两份皮蛋瘦肉粥,打包。”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个卤蛋。”
等粥的时,于眠去旁边水果摊挑橘子。
可以补充点维c,对恢复伤口有帮助。
于眠挑了三个最饱满的大橘子付钱。粥也好了,她一手拎粥一手拎橘子,往诊所的方向走。
推门进去,医生正拿着保温茶杯倒隔夜茶。推开病房门,江烬正侧躺着,背对着门。
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缠着纱布的后背。纱布很白,是新换过的。
于眠把粥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她听见床塌响了一声,江烬醒了。
“买了粥,还有橘子。”
江烬翻过身来,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半。”
“你几点起的?”
“六点。”
江烬慢慢坐起来,“谢谢。”
于眠把粥打开,碗盖一掀,热气冒出来,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
她把勺子擦干净递过去,又把塑料袋里的橘子拿出来,一个个码在床头柜上。
三个金黄的橘子,圆滚滚的,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你吃了吗?”江烬接过勺子,没急着吃。
“早自习再吃。”
“小心沈暮昭。”江烬提醒。
于眠没说话,看着粥碗里升起的热气,手指收紧。
“她想看你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江烬放下勺子,靠在床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懒散的笑,但眼睛是冷的,“杀鸡儆猴。”
“其实这对她来说,仅仅只是一个警告。”于眠温声道,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橘子皮薄,一掐就破,汁水溅到她指尖,带着清甜的香气。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江烬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酸?”
“甜的,你别和我抢。”他表情明显不是甜的意思。
于眠没理他,拿了一瓣尝,酸得她腮帮子一紧,眼睛不自知眯起来。
江烬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笑出了声,“让你和我抢?”
“它看着很甜,我挑了最大的。”于眠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江烬没说什么,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了。
于眠忽然觉得心里酸软,像冰面下初融的水,无声无息地流淌。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还要上学。”
“嗯。”江烬把粥碗放到一边,“路上小心。”
“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不用。”
“我来。”于眠离开病房时,脚步轻快了些。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一片,于眠感受到了更多的恶意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刚坐稳,手机震了震。
冯溪:图片
冯溪: 他们新建的群,这次说的是你和江烬。
于眠点开截图。
“我去!社会哥和后厨妹凑一块去了。”
“笑死,社会哥那种人以后怕是会家暴啊。”
“哈哈哈,社会垃圾内部消化呗。”
“我听说是于眠主动贴上去的,毕竟欠人家钱嘛,还不上就拿别的抵。”
“你们说拿什么抵?”
后面跟了一串恶意的表情包和起哄。
于眠把截图保存下来,向冯溪道谢,退出了聊天界面。
她早就料到了。
从昨晚那些人精准地堵住江烬开始,她就知道这不是随机的冲突。
江烬说他刚骑电动车到巷口,就被拐角冒出的两辆摩托恶意冲撞翻车。
沈暮昭又动手了,处理的很干净,至今都还没有案件的消息。
先是江烬,下一个是谁?戚遇敏?冯溪?
下课铃响,于眠收起课本,站起身。
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王萌站在走廊尽头,正看着自己。
“于眠,昭昭找你。”
于眠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天台。
又是天台。
这次于眠被检查了囗袋,但她提前收好在教室了。
推开门时,沈暮昭正靠在围栏边,没有别人。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身上,看的出来,沈暮昭心情不错。
“于眠。”她带着一点笑意,像招呼老朋友,“过来。”
于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沈暮昭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身上,又回到脸上,“我记得你的胆子好像没这么大吧。”
于眠没什么反应。
“听说江烬同学住院了,他怎么样?”沈暮昭笑的温柔。
“不知道。”
听见于眠的回答,沈暮昭笑着摇摇头,“于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她歪了歪头,“你知道。”
于眠平静看着沈暮昭的眼睛,“你干的。”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几只鸟掠过天空。
王萌听见这话,瞳孔惊讶的一缩,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于眠。
沈暮昭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笑。
“你想告诉我,你动得了他,也动得了我。”
“还有呢?”
“你想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沈暮昭这次笑得更真一点,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
“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于眠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唇角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离不开我。”
沈暮昭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离不开你?”她重复一遍,语气好笑,“什么意思?”
“江烬这种人,”于眠轻笑一声,理所当然,“最孤独了。”
“暴力,贫穷,脾气阴晴不定。没有家人,只能混社会。然后又认为自己与那些小混混不是一路人。”
沈暮昭笑容淡下。
“我理解他啊。”于眠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我懂他的孤独,懂他的不甘,懂他的脆弱。”
“所以,”她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他离不开我。”
沈暮昭听完,沉默几秒,又慢慢笑起来:“你利用他需要被理解这一点,让他保护你?”
“对。”于眠大方承认,“我需要他保护我,他需要我理解他。各取所需。”
“你觉得他会信你?”
“不会。他不喜欢我,仅是需要我的情绪价值。”
于眠自嘲地弯弯唇角,“不然为什么,他不承认我们的关系。”
“原来如此。”沈暮昭拍拍手,“于眠同学挺现实的。”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其实不在意你和江烬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看看,”沈暮昭优雅绕了绕自己的发尾,“一只小老鼠,躲在自以为坚固的纸箱里。结果发现纸箱被风轻轻一吹就翻了,会有什么反应?”
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于眠的肩,像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下次,找个坚固点的。”
然后沈暮昭收回手,转身离开天台。王萌跟在她身后,对于眠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天台上只剩下于眠一个人。
风带着夏日的闷热吹过,让人窒息,天空已没有飞鸟的痕迹,连一片云都不曾驻足。
于眠不知道的是,天台的门没有关严。
王萌走的时候,不小心留了一条缝,让话随着风,泄入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