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透过猫眼看着门外狼狈不堪的于成,他是刚刚凌晨找上门的,连敲门都有气无力。
“眠眠,求求你开开门。他们这次差一点打死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哭腔。
于眠垂下眼盘算,于成之前去过城西的地下赌场,那么他是不错的信息来源。
于眠侧身开门,于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放自己进门,脚步迟疑着栽进来。
她关门时观察了一下四周,感到楼梯拐角的阴影处,有人融在那片黑暗里静静看着自己家的方向,于眠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头。
江烬在阴暗中直起身,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家。想来他是刚才听见于成的动静,特意出来观察的,于眠关上门,小手机极短的震动片刻。
huohuojucheng: 我
huihuilanmei: 嗯。
“眠眠。”于成在屋内喊了她一声,“爸回来了。”
于眠缓缓转头看他,发现这个男人的腿已经病瘦到比自己的还细,说:“坐。”
于成立即蜷在椅子上,整个人缩着。
这样子好像不方便问事,于眠打量着于成,转身倒了杯水给他,“先喝口水吧。”
于成受宠若惊的接过,偷着抬头看几眼于眠的脸色才敢喝水。
“这次是被谁打的。”于眠在他对面坐下,撬棍就在手边,她扭头看着窗台上的鱼缸。
于成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己被几个不认识的人追,从外县又逃回乌城,运气不好碰上吴浩的人被打了。
于眠指尖点着桌子,思索着道:“欠吴浩的钱?”
“嗯…”
“想不想不被打了?”她突然微微歪头看向于成,托腮轻柔的笑着,但没有一丝温度,比夜色还空,“我帮你啊。”
于成并没有欣喜,而是觉得身体忽冷忽热的变化,“眠眠?”他迟疑地问。
于眠只是正正身子,淡淡开口:“和吴浩他们借钱的时候,打借条了吗?在不在身上?利息多少?”
于成愣住,“你问这些?你想干什么?”
“爸,女儿不会害你的。”于眠神色真诚的看着于成,说出的话仿佛有魔力。
于成抖着手从破编织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只剩这张了”
于眠展开欠条,看见惊高的利息,于成的大拇指红印盖在他自己的名字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一张张薄薄的纸,就承担了如此大的血泪。
恍惚间,于眠看见小时自己住的地方,全年无雪,扬溢着温吞的热意。
河对岸总是有人喜欢撑着竹笺过来,还总是喜欢带着小孩子,卖青草膏,香料,不知名的水果,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但兰桂秋可以很自然的和他们交流。
接着,这张纸来了。于成带着她和兰桂秋一路向北逃亡。
但兜兜转转,他们连这个西南边陲的省都没出。
于眠人生的第一场雪,让她高烧,脸开始全身皮肤干躁。
然后兰桂秋温柔的把她抱在怀里……
现在细细想来,她已经记不得妈妈的脸了,连她身上淡淡的自然草木香,都随风淡散在过去的回忆中。
于眠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把借条叠好收进口袋。“这张我先留着。”
于成猛地瞪圆眼:“你!”
“放心,”于眠声音很平静,“现在不是你担心这些的时候,回答我几个问题。”
乌城的人声彻底寂下,于眠梳理着于成讲的那些事,于成坐在她对面,始终不敢有一丝不耐。
于眠从口袋摸出小布钱包,数出三张递给于成,这些应该够他去赌场玩一趟了。
“出去吃顿好的,买点药,明晚我拿工资了再给你点,记得回来找我。”
于成怔住,然后颤着手接过,“眠眠,爸这次一定…”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爸会挣回来的,你信我,这次不一样,我有路子。”
“嗯。”于眠应声,嘴角甚至牵起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你去吧。”
于成走了,于眠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摁停了录音笔。
这笔钱他想必又拿去赌,那明天等他回来,她就有更多的信息了。
拿出小手机犹豫片刻,她想现在去找江烬。
如果他睡了怎么办?会不会打扰到他。
但她有预感,他还醒着。
huihuilanmei: 。
过了几秒。
huohuojucheng: ?
于眠收拾好东西推门,轻轻敲了敲江烬家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
江烬把于眠带进屋。
她看了一圈,看见江烬桌上乱七八糟的铺着物理习题,有些甚至是竞赛题。
他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社交平台的聊天界面,备注沈正晨。
“于成回来了,被吴浩打了。”于眠把借条递给他。
江烬接过,指尖按在字上,说:“吴浩那边放贷的标准价,但这条款写得比平时狠,逾期翻倍,一般人可不签这个。”
于眠点点头,“他欠的应该不止这一张,别的可能在跑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被债主收走了。我从他那儿问了点东西出来。”
她把于成说的零碎信息和江烬整理了一通。
城西玉翠路东巷,没有招牌,门口摆着两个石狮子,白天不开门,要人带才能进去。
里边分两层,外厅是牌桌,里间有更深的。
平日巡逻都不会经过检查那片。
“王胜耀和沈正阳,”江烬迅速记录着,
“他见过?”
“只见过两次王胜耀,都是晚上来的,从后门进。沈正阳没见过,但赌场有人传他占大头。”
江烬把借条放下,手指在桌沿敲着,节奏很慢。“明天白天我先去踩点,看那条巷子有几个出口,附近有没有盯梢的。”
“第一天晚上先不跟于成。如果被发现什么不对劲,他就不配合了。”于眠冷静开口,“让他自己去赌,赌完回来问,他那时候脑子是乱的,问什么说什么。”
江烬点点头,这个他想到了,“过久我们跟着去。”
他声音里的懒散慢慢退下去,“看看能不能蹲到人,还有巡逻那边的辅警。”
“那你这几天别暴露,要是他们发现有人踩点,会换地方。”
江烬失笑,伸手揉了一把于眠的脑袋,“我干多久了,这还用你教?”
他指尖缠了一缕她颊侧的发丝,又轻轻松开,发丝飘然落回。于眠没躲,感觉脸又开始烧了,看来是夏天太干燥了,她的皮肤又不舒服了。
但是这次,她并不想归结于这个原因。
这时,江烬把电脑屏幕往她那边转了转,示意她看。
“加了沈正晨的网友,已经聊一阵子了,我说我是未明附中的。”
于眠凑过去看聊天记录。
记录从半个月前开始,江烬的网名头像大概是揣摩过沈正晨的喜好了,一看就是同好。
沈正晨回消息速度很快,十分热络,聊的相见恨晚,有时候会发很多同样的表情包炸屏。
刚刚他还请教江烬物理竞赛题。
“十五岁,喜欢爬山游泳,物理最好,现在刚中考完,已经准备着高中竞赛了。没提过家里人,我试探过套出来。他说监护人在外地工作,他自己一个人。”
江烬靠在椅背上。
“暑假我想去一趟未明。”他看着于眠有些出神,“沈正晨约我见面,说想认识一下。顾远洲也需要当面聊,如果可以,赌场的证据可以先放给他一点。”
于眠听着,手指慢慢收紧,“我也去。”她这话没转多少脑子就脱口而出。
江烬嘴角慢慢弯起来,“灰灰蓝莓和火火橘橙怎么办?”
他没有拒绝的意思,反而开始完善这个想法。
于眠怔了怔,思索片刻,“可以托我同事养,她家也养鱼。而且,现在我有钱了!”
她掰着手指算,“住最便宜的青旅,吃可以只带压缩饼干和水,主要是见沈正晨和顾远洲。”
“于眠,你去未明,不只是为了这些吧。”江烬忽然开口。
于眠抬头对上他浅色的瞳,里面沉着复杂的情愫,她眨眨眼:“你说,未明有你小时候吃的百年米线店,我想和你一起去。”
说完,于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即低下头盯着地板,心跳如擂鼓。
安静了几秒,她听见江烬轻笑了一声,“行,它家木瓜水也挺好吃的,我们一起。”
“还有乌城的冰奶棍,炸洋芋,很多很多。”
于眠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她固执地又小声自言自语道,“都肯定没米布好吃。”
江烬的手伸过来,指尖轻碰她手腕上的红绳铜铃,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替他说了什么。
他的手没有移开,指腹压在她腕骨小鱼上,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
“那说好了,”江烬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微微上扬,“暑假,我们去未明。”
于眠把头埋得更深了,脸泛起薄红,她清晰的感受到了江烬怀中毫无保留的温度。
铜铃又响了一声,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