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结束,走廊上,两个眼熟的男生叫住于眠,于眠认识,看着呆一点的叫周洋坤,那个帮她和江烬传纸条的。另一个机灵点的叫高科,通风报信厉害。
于眠停下脚步。
周洋坤挠挠头,表情有些复杂:“那话真是你说的?”
于眠没回答。
高科语气不太客气:“你那些话是什么样思?”
“问什么问?她不知道在哪说的,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了!烬哥什么面子?”
于眠垂下眼,声音很轻:“你们去问他吧。”
说完,她绕过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低骂,但没人追上来。
于眠中午没去送饭。
她本来答应了的,说中午去给江烬送饭。但话传开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怕看见他眼里的失望。更怕看不见。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如果不是她,江烬根本不会被沈暮昭盯上。
沈暮昭对江烬动手,是因为她。
那如果现在疏远江烬,两个人假装闹翻了,沈暮昭会不会就放过他?
毕竟沈暮昭只是想看她孤立无援的样子,如果江烬不再护着她,沈暮昭就没有理由再动他了。
但于眠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来不及了。
江烬已经被盯上了。
沈暮昭不会相信突然的决裂。她只会觉得他们在演戏,然后变本加厉地试探。
而且……
于眠闭上眼。
她不想疏远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居然会因为“不想”而放弃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她就是不想,不想失去江烬。
“他离不开我~”
“我理解他啊~~”
“我懂他的孤独,懂他的不甘,懂他的脆弱~~~”
哈哈哈,周围哄笑成团。
下午放学,有几个学生开始阴阳怪气的托着调子。
于眠收拾书包的手一顿,她抿了抿唇,有些使劲的抽出书包,带出抽箱里的一张鬼图。
她和江烬,大概是谁偷拍的照片,被恶意p成猎奇的样子拼凑在一起。
上面是几个红色的大字——“我们内部消化啦!囍”
“已冥婚”
她盯着那张图,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没有来。
只有铃铛在抖。
她猛的闭上眼,把纸塞进书包深处。
这侵犯肖像权了,这是证据……
可是,这个有什么用,她可以给谁?
不对,要积累,这是证据,可以收集起来…
但是她已经收集那么多证据了!又有什么用!
她的全身上下,整整两年都是证据!又有什么用?!
一只手伸过来,把纸从于眠手里抽走了。
于眠抬头,看见冯溪站在她面前。
“你们笑屁!”,她有些破音,又有些怯。但这是压抑已久的爆发,是站起来的决心和勇气。
“一天到晚聚众造谣,人品恶劣又低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冯溪用力地把纸撕成碎片,揉起来砸在地上,跺几脚,踢到那几个哄笑的人脚下,“自己把垃圾丢了。”
“下次,你们的行为可以直接上法庭了。”
冯溪背起于眠的书包,牵住她的手,抓紧,把于眠带出教室。
于眠发现,其实她们有一小段同路。
冯溪低头在手机上发着什么,于眠的小贝壳震了震。
“他们说那些的时候,我录下来了。刚才我看了,监控是开着的。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冯溪声音比平日温和一点。
“冯溪,谢谢你。”于眠双手无意识紧扣着书包带,背微微弓着。
“我们有证据,而且没有必要和那些烂人内耗。”冯溪很坚定。
“证据…”于眠轻声喃喃,脚步慢慢停下。
“于眠?”冯溪发现于眠停下,疑惑地问。
于眠张了张嘴,她想说,证据有什么用?两年了,那么多证据,又有几个脏恶得报?
她看着冯溪,仿佛那么一瞬间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总认为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让罪恶受罚的自己。
“冯溪……”于眠声音有些颤,她想说,其实或许他们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们的挣扎从来没有人在乎。
午后的阳光炙热,仿佛然一切都无处遁形。
冯溪愣住,猜到于眠未尽言语,她释然的笑笑:“于眠,可能你觉得我太天真了。是的,我承认,我才刚刚学会站起来,但是你早就已经在奔跑了。”
“可是,我还是相信我们可以。我宁愿清醒的挣扎,也不愿意混沌的堕落。”
于眠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又轻轻抓住。
刚开始,她也相信自己可以,现在呢?她不知道。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那个,第一次从狼藉中站起的自己。
满腔孤勇,初心坚决,不再逃避。
不愿让未来的自己后悔。
可为什么?未来,也就是现在的自己,反而怨起过去了呢?
她不能对不起过去的自己,对不起她的初心。
于眠感觉阳光慢慢浸透,她唇角弯起,“我们可以。”
于眠站在诊所门口,拎着两份刚买好的凉米线。她本来要进去的。但看见辆电动车从巷口拐出,是周洋坤和高科。
他们骑得很快,车铃按得叮当响。
于眠下意识往树后缩去,看着两人停车在诊所门口,然后拎着水果和运动饮料进去了。
于眠愣住,站了很久,然后转头去遇敏便利店上午班了。
挺好的。
江烬有人照顾。
于眠把凉米线拎回便利店,中午人少,她坐在前台,一口一口地吃。
两份凉米线,一份中午吃,另一份当晚饭。
白白贝壳没电了,安静的呆在衣兜,于眠也没有充电的打算。
周洋坤把电动车停诊所门口,车锁都懒得锁,拎着水果就往里冲。高科跟在后面,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烬哥!”
桌边,被剥成五瓣梅花状的橘子皮已经开始发干,但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江烬正趴在床上,手肘支着枕头,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刑法学》,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他听见声音,书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笔记本也顺手推进被子。
“嚎什么,怎么是你们?有事说。”江烬侧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懒散的笑,“不知道的以为你俩来奔丧。”
周洋坤把水果往床头柜上墩,苹果滚出来一个,咕噜噜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嘴里没闲着:“你还笑!你知不知道天都要翻了?”
江烬眉梢动了一下。
高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划拉几下,递过去:“你自己看。”
江烬接过来,入眼就是一张冥婚图,
下面是几百条转发和不堪入目的评论。
江烬皱眉往下划,点开一段音频,是于眠的原声。
“江烬这种人,最孤独了。”
“暴力,贫穷,脾气阴晴不定。
“没有家人,只能混社会。然后又认为自己与那些小混混不是一路人。”
“我理解他啊。我懂他的孤独,懂他的不甘,懂他的脆弱。”
“所以,他离不开我。”
“互相利用。”
江烬听完音频,沉默了许久。
周洋坤和高科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于眠,”周洋坤挠头的手劲大了些,“不知道在哪说的,说什么烬哥你离不开她,你就是需要她的情绪价值才护着她……”
高科接话,语气比周洋坤冲:“还说你们各取所需,这完全在pua啊!”
江烬笑了。并非往日阴恻恻的假笑,真的被逗乐了,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没停。
“烬哥?”高科懵了。
“她说的,”江烬把手机丢回去,靠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笑,“一个字都没错。”
周洋坤和高科: ?
“我是离不开她。”江烬说得轻描淡写,“有问题?”
周洋坤的嘴张了又合上,高科的表情像生吞了一个鸡蛋。
“不是,烬哥,她利用你!”
“我知道。”
“烬哥你脑子坏了?”
“嗯。”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洋坤和高科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怪的领域。
江烬没再解释。
于眠说这话的时,在保他。
用一种让人发笑且自作多情的方式说出来。
这样一来,对方就会觉得她是个笑话。一个自作聪明、高估自己影响力的可怜虫。
然后就不会再把他当威胁,一个被女人玩弄的可怜虫,有什么好忌惮的。
江烬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胸口堵着什么,闷得发疼。
他气。
气于眠又把所有东西一个人扛了。
气自己躺在这儿,让她一个人面对。
气自己连给她撑腰都做不到,还要她反过来替他挡刀。
更气的是,她说的那些话,几乎全是真的。
江烬闭上眼,这个傻子。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于眠的对话框。
huohuojucheng:于眠
huohuojucheng:我知道了
huohuojucheng:别一个人扛,等我
他打完这几行字,盯着屏幕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复。
这个点,她大概在上午班,也不知道吃饭没。
江烬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洋坤小声问:“烬哥,那于眠?”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评价她。”江烬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所有人。”
周洋坤立刻闭嘴,高科也讪讪地低下头。
“她说的那些话,为什么说,说给谁听的,你们不知道。”江烬把玩着打火机,火苗扑地亮了一下又灭,“也不需要知道。”
“再有下次,谁在说三道四,自己滚。”
周洋坤和高科同时应声。
快上课了,两人轻轻带上了门离开。
病房安静下来。
江烬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拿起手机,又点开于眠的对话框。
消息未读。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他离不开我。”
江烬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又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