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城一中开学典礼,阳光曝晒。
于眠穿着二手校服缩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背单词,嘴唇微微张合。
校领导的麦有些吵,听不清楚,周围的陌生面孔在不断叽叽喳喳。
“那个江烬在几班啊?别吓我!”
“2班,我不是听说他把人打…那啥了吗?”
“他和社会上的人混呗,少惹他。”
“我去,这种还能来上学吗?不应该直接…”
“人家中考乌城第二,就比沈暮昭少1分。”
“我听说,学校还招了一个别的县的第一,叫什么?于眠?”
断断续续的讨论声钻入于眠耳朵,她观察一圈周围环境,偷偷溜到一处树阴下躲凉,坐在环树石凳上。
于眠正准备继续刚才的学习。
“咔哒”一声轻响,从树背后发出,莫名牵动于眠的神经。
很耳熟。
于眠微微侧头,见江烬校服穿得松散,领口敞开,打火机在他指间翻转。
“咔哒”,火光一闪,又灭了。
余光里,她看见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打火机没再转。于眠迅速低下头,但脑子已经转疯了。
不是重名,他竟然是学生?
在她印象里,搬来乌城后剩余的暑假,这个邻居每天行踪莫测,飘忽不定。有时在楼道撞上,他身上都带着新鲜的伤。
凌晨时,隔音不好的门外,总会传来轻但沉闷的脚步声,门或开或合。
这样的人,明显脱离了正常生活轨道。甚至是有危险倾向的。于眠没考虑过他是学生。
她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是邻居,这男的人品名声那么差,如果被别人知道…
麻烦。于眠在心里下了结论。至少表面要保持和平,否则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开学典礼结束,人群四散。
于眠刻意落在最后,收拾好书包拐进巷子。转过弯,江烬正靠墙上低头看手机。
于眠本能想绕路,但巷子太窄,从他身边经过是唯一的选择。她垂下眼,加快脚步。
“于眠。”
她没回头,停下脚步等他说。
“开学第一天就逃典礼,”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不太合群啊。”
于眠微微侧过身,他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也是。”她没情绪的开口。
江烬被逗无奈,笑了一声。“也是。”
他把手插进兜里,直起身,“走了,邻居。”
没等她回答,江烬先一步拐进巷子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只有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
快到家时,江烬忽然放慢脚步,和她并排,随口道:“以后遇到。”
他侧过头,夕阳刚好照在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装不认识。”
于眠抬头看他。
“对你我都好。”他加快脚步上楼去了,只留下一个瘦高的背影。
这是于眠最期望的答案,她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屏着呼吸。
乌城一中的走廊很长,白墙掉漆溅着脏水渍,像拼命挣脱束缚狠戾抓向天空的爪。
于眠低头沿着墙边快步走着,把存在感压到最低,偶尔撞上同学,她轻声道歉又立刻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于眠——”
刻意搞怪拉长的调子骤然钻入耳畔,她没回头,而是开始拼命奔跑。
身后传来嬉笑,对她落荒而跳的样子十分满意。
第一次在学校里,真正靠近沈暮昭,是高一开学三个月后。
那天于眠去办公室交三好学生竞选表,班主任坐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没说不行,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眼睛却不时往斜对角的办公桌瞟。
于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女生正微微偏头听旁边的老师说话,笑容温柔,姿态恰到好处。
从她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于眠听出来这个三好学生的名额,已经定了,尽管连正式评选都还未开始。
于眠折上自己月考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的离开办公室。
后来于眠知道,那个女生叫沈暮昭。乌城中考状元,学生会主席,父亲是知名的企业家。
被堵很快。就在第二天。
于眠刚向学校交了一份三好学生评选存疑申明。她没有指望能改变什么,只是觉得应该交。
走到校门口旁边的巷子口时,几个学生拦在她面前。为首的于眠认识,叫李雪,喜欢化精致的浓妆,经常跟在沈暮昭旁边。
“于眠是吧?”李雪上下打量她,“你走路的时候,眼睛最好看着该看的人,知道该干什么事。”
于眠看着几人,垂下眼思考片刻,淡淡开口:“看谁?”
几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
有两个男生当场笑起来,表情恶意搞怪的扭着:“雪姐,她问你呢,看谁啊?”
李雪脸上挂不住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推搡于眠。
于眠侧身躲过转身就跑。身后追逐的脚步和咒骂声追着她跑过几条街,她死死把他们甩在后面,直到跑进那条通往出租楼的窄巷,才敢停下来。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沆洼的路。
于眠扶着墙弯下腰喘气,书包肩带从一侧肩滑下,书包失去平衡扯着得她踉跄一步。
“咔哒”
前方错纵的出租楼窄巷阴影处骤然轻响,于眠瞬间浑身绷紧,她盯着那片黑暗缓缓后退。
一簇火苗悠悠燃起,隔着火光,于眠看见江烬靠在旧墙,猩红一点在昏暗里明灭。
过了几秒江烬才侧过眼,然后收回视线把烟掐灭,转身往窄巷深处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前方隐约传来江烬的喝斥声,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跑开,像见了瘟神要躲。于眠站在原地,等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才慢慢往前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撑不开这片黑。
于眠踩着他的影子回到出租楼,紧绷感慢慢褪去。
于眠狼狈逃回廉租房时,一脸血和灰。
今晚被几个社会人的堵在巷子里暴打了一顿。
他们把她的校服扯坏了,丢进垃圾桶里,又逼她捡起来,嘴里骂着:
“赌鬼的女儿”
“臭要饭的”
“穷酸样”
有人朝她后背吐了口痰。
这种事从高一开学就开始了。
沈暮昭不亲自动手,永远是找校外混混,或者职高的。
于眠永远在反击。
每一次被堵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她都记录下来。她偷偷录下威胁的话,摸清底细,匿名寄给职高教务处或警局。
有用吗?
有一点。
职高的被开除了,社会的蹲进去了。
消停几天。
但很快换了批新人,变本加厉。
都是乌城底层的人,穷途末路,没有未来。
把人弄残弄伤也无所谓,进去了,反而还能管饭。
于眠每天蹲报亭,找记者,把整理好的材料寄给报社,向外求助。
石沉大海。
班主任找她谈话,说学校会处理,让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片段。
于眠被摁在地上,脑子还在思考,格外清醒,看着他们随意丢在地上的奶茶杯。
她猛的伸手抽出吸管,对着骑自己身上人的鼻孔,不带犹豫的戳进。
在惨叫和唾骂声中,于眠又挨了拳脚,好在狼狈逃出。
她一瘸一拐往知里巷走。
路过巷口电线杆时,她瞥见上面贴着于成的寻人启事,黑白的人像上被画了大大的红叉。
于眠没停留。
路过窄巷,几个面生的社会青年蹲在石阶上抽烟。
“金链子那边栽了”
“听说被自己人捅的”
“现在管事的换了个人,年纪挺小,好像在读书?但人又阴又狠。”
“对呀,一上位踢了一堆人走。”
于眠垂下眼,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金链子入狱的事,她听说了。
说是团伙内讧,有人举报了窝点,警方顺藤摸瓜抓了一串。
她没多想,只庆幸少了一个刺头。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
寒假,于成回来了一周,又走了。
第二天于眠睁眼,看见出租屋门口,被债主大大用红色油漆恶意涂画,像诅咒阵法。
隔几道住户门对面,江烬站在他家门口,看戏似的打量着于眠。
“滚。”
于眠感觉怒火烧在自己胸口,她清楚不应该把怒气撒在别人头上。
可种种压力快挤炸她的脑子了。
于眠直视他,一字一顿地说:“离我远点。”
江烬嘴角的弧度反而更上扬,眼睛却没有笑意。
回应于眠的,只有一扇关上的门。
债主在临过年时。破门而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全搬走了。
于眠报了警,虚报价格多骗了点赔款。
收拾那点唯数不多的破烂时,她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掉。
思考。过度的思考,可以让感受慢慢消退。
过年了。
整个乌城热闹起来,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放着喜庆的歌。
于眠没有过年。
物价上涨的让她焦虑。
寒假的工作太难找了。
过年,都合家团聚去了,工作岗位缩了大半。
竞争也激烈。提前返乡的,年前没挣到钱的,哪个不比她有力气、比她能吃苦?
人家看她一眼,瘦,小。像个随时会倒下的豆芽菜。
旁边还有更壮实的工力等着呢,凭什么要她?
“十五岁?不行不行,被查到要罚款。”
“小姑娘,过年期间人流量大,我们得招熟手。”
于眠的羞耻心,已经渐渐消磨完了。
最后舔到一份工作,才几天就让她走人了。
因为老板亲戚来帮忙了。
晚上,大年三十的烟花彻夜不休。
把黑暗的出租屋闪得五颜六色。
于眠躲在冬被里取暖,那些颜色让她想到头砸在地上时,眼前直冒的金星、身上青紫红交叠淤青。
种种一下又一下刮痧着她的快绷断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