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热到温变凉,循环往复。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当水最后彻底冷下来的时她才颤巍巍关水,浑身发抖。
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但于眠不想出去,出去就要面对那些事。她套上干净的衣服,走到窗边去看灰灰蓝莓和火火橘橙。
两条鱼尾巴轻轻摆动,搅出微渏。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于眠靠近就游过来隔着玻璃摆尾巴呆呆地看她。于眠蹲下来和它们平视。
“灰灰蓝莓。”乌身蓝尾的小鱼摆了摆尾巴。
“火火橘橙。”红身橙尾的小鱼也摆了摆尾巴。
于眠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了。她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把手指伸进鱼缸里,温凉的水柔柔包住于眠,两条小鱼游过来啄她的指尖,一掇一掇的,像在亲她。
“你们不嫌我脏吗。”她轻声问两条小鱼。
小鱼当然不会回答,它们只是继续啄她的手指,尾巴扫过掌心带起微痒。
于眠蹲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擦干手开门出去。江烬开门的时候已经洗过澡,他侧身让她进去,指指桌上李雪的手机。
于眠又幻视这个手机开着闪光灯怼在自己的脸上,胃里又开始翻涌,她猛地转身,冲到卫生间干呕。
江烬站在她身后,在她略微好转时递上水杯。于眠接过水杯,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她手背上。
喝了一口,那阵恶心暂时压下去一点。
江烬转身走回桌边,打开一部破旧的电脑:“视频和照片都导出来了,她这部手机里没有电话卡,应该是专门拿来干这档子事的。”
于眠走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这些怎么处理?”
江烬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李雪不是核心。”他整理着思路,“她只是被推出来的刀。真正麻烦的是后面那个递刀的人。”
于眠知道江烬在说王萌。今天这件事过于周全了,甚至想到拖她去洗干净消除痕迹。
“王萌在借刀。”于眠嗓子还有点哑,“成了她立功,不成李雪背锅,她怎么都不亏。”
江烬嘴角扯了扯,笑不达眼底。
“李雪应该明白,但也没用。她已经跳进去了,爬不出来。”
于眠有些茫然,脑子开始发昏。她不理解一个人明白那是火坑还非要跳。
像曾经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不知道为什么反抗没用,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魔鬼可以一直笑下去。
“她手机里有别的吗?”于眠勉强稳住神,揉自己有些沉的脑袋。
江烬又调出一个文件夹:“之前删过的,我恢复了一部分。有和小团体的聊天记录,霸凌别人的视频照片。”
于眠看着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每一条都是证据,每一条都是这些人的罪。
她忽然觉得很累,想就这么倒下去睡一觉,睡很久很久,睡到不用再想这些事。
“先不动。”于眠撑着开始模糊的眼睛,
“现在放出去,最多让李雪被送去少管所,我们都会暴露。等沈暮昭需要把她推出去挡枪的时候这个才有用。”
江烬点点头,满意这个方法,他开始给那些人的脸打码,于眠在一旁记录下具体的涉事人。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于眠停下去拿水杯想让自己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于眠。”江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变成模糊的一片越来越大。
于眠发不出声,杯子无意识从手里滑落,水洒了一地。
江烬扶住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于眠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于眠!”这回声音更近了,就在她耳边,江烬探了探于眠额头的温度:“发烧了,去医院。”
“不去,睡一觉就好了。”于眠强撑着想站起。
“于眠。”江烬已经扯了件外套裹住她
“我说了不去。”她开始挣扎。
江烬没理她直接往后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背上。
于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腿,稳稳地往外走。
“你干什么?”
“诊所总行了吧,便宜。”江烬用肩膀顶开门。
“我说了不去。”
“嗯,听见了。”江烬使坏地颠了下于眠,“但我不听。”
“你这叫绑架。”于眠环紧他的脖子。
“对,我要绑架你去一个地方。有白色小床,有吊瓶,还有可能很苦的药。流程大概需要一晚上,你逃不掉。”
夜风带着夏夜的温热和草木的清新。于眠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搅在一起。
“江烬。”她喊他,声音仿佛消散在夜风中。“嗯?”
“你怎么不嫌弃我?”
他似乎愣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嫌啊,但债没还完,还不能扔。”
于眠没说话。
江烬回忆着什么,声音还是那种懒懒的调子,但比平时轻了一点:“我自己身上也沾过。”
“啊?为什么?”
江烬咳了声,似乎在憋着笑,过了会才开口。
“我小时候,去小区的泥池塘里捞蝌蚪,嗯…就是那种小小的黑黑的青蛙。”
于眠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软软的呼出,“我也抓过,它们会躲在泥里。”
“嗯,结果我在那个泥池子里滑倒了,就衣服头发上全是稀泥,但是——我抓到了一条黄金色的泥鳅。”
“然后,我顶着一身泥去街坊邻居炫耀,他们都笑的很开心。”
“那是嘲笑,把你当猴看。”于眠毫不留情的拆台。
“咳,不重要。我回家,我爸夸我手速快,然后发现我是穿着新买衣服,把我扯进厕所边洗边打。”
“打的好,谁让你穿新衣服败家。”于眠的笑声沉进温热的黑夜里,慢慢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诊所藏在出租区最深的巷子里,江烬用脚踢了踢门,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观望,看见是江烬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两人进去。
“发烧。”江烬把于眠轻轻放到白色的病床上,退到一边,“很烫,可能还有点应激或者呼吸道感染。”
医生拿体温计给于眠量,开始做基础的检查。江烬付了钱坐在床边看着于眠,她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皱起,并不安稳。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开时,于眠突然醒了,眼睛没有聚焦,涣散地看着江烬。
江烬拂了拂她的眼睛,示意她可以先睡一下,于眠没反应,眼睛依旧有些倔地圆睁着看他,蒙着水汽,像深潭中的月。
吊水打针吃药,全程安静无声,可又暗潮涌动。天慢慢泛白,乌城重归喧嚣。
李雪准备去上学,她不敢在王萌或者沈暮昭面前表现出任何的不对劲。
“李雪同学,这么勤奋呢。”
她路过小巷时,阴影处传来一声冷嘲。
李雪瑟瑟发抖的扭头,见有一个身影靠在墙上,抬头看见,是江烬那张带着笑但毫无温度的脸。
“你想干什么!”她连忙后退却撞上身后的墙壁。
江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逼近,毫无温度的眼轻蔑看向对方:“李雪,奶茶,好喝吗?”
李雪在听见这一句话的刹那,手指扣紧背后的砖墙,脑海中闪过昨天的画面。
“对不起,我,我…”
江烬打断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哪只手录的?自己说,该怎么办?”
不等李雪回答,他忽然出手,用一种极其专业克制的手法,卸掉了李雪的右手手腕关节。
动作很快,伴随着一声脆响和李雪的惨叫,他面不改色地重新接上了。
一股钻心又反复拉扯的疼痛几乎让李雪崩溃,她一下跌坐在地,冷汗直冒。
江烬反而心情很好地蹲下身,语气称得上温和:“疼吗?”
李雪死咬着嘴唇没出声,惊恐袭卷了她全身。
见她没回答,江烬失笑摇摇头:“疼就对了。记住这个疼。以后看见于眠,绕着走。下次,就不是卸了再接回来这么简单了。”
“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克全家的腐肉一条,恶心死了!下不下头?”
李雪突然破罐子破摔的开口:
“就你帮她出头?呵,怎么没见你们承认关系呢。你怕不是看着那女的一副丑穷酸样,不敢承认吧。”
小巷一时沉寂下来,但李雪却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无限接近什么东西。
半晌,一档复印件轻轻拍着她的脸。
“感兴趣吗?看看。”江烬眯起眼,语气十分友善。
李雪没接,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妈和她小男友的聊天记录,倒挺雅致,一般在晚上吧,有些转账。”
“还有啊。”江烬回忆着什么,“那些足够让你前途尽毁的…。”
“喜欢吗?要不要大方一点和全校同学分享一下。”
李雪猛的睁大双眼,“不要!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说。我错了。”
“哦。”江烬轻描淡写的抽走文件夹,“原来不大方啊,可惜了。”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