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翼子锄完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随手将锄头扔在刚开垦出来的地里。
“坐啊,小娃娃。”
见落沅舟站着不动,鬼翼子扯了扯他的衣裾,热情地邀请道。
听到鬼翼子这么亲近地喊自己,落沅舟也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便捋了捋衣裳坐在了他旁边。
鬼翼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先是自己仰头猛灌一口,随后爽快地将酒葫芦递到落沅舟面前。
落沅舟下意识摆手:“不了,我不会喝酒。”
鬼翼子故作惋惜道:“嗐,老头子我真是年纪大了,想找人一起喝个酒都难……”
他一边故意这么说着,一边还偷瞄落沅舟的反应。
果然见落沅舟接过他的酒葫芦,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但嘴唇并没有碰到葫芦口,所以酒撒出来了一些,顺着下颌缓缓流下。
酒渍淌过雪白的脖颈,在月光下闪着细光,最后没入领口。
辛辣的酒气直往鼻腔里钻,落沅舟被呛得咳嗽不止,鬼翼子却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爽快,老头子我就爱跟爽快的人打交道。”
落沅舟的酒量一向不好,仅仅只是喝了一口,他的双颊就微微泛起了红。
听到鬼翼子愉快的声音,落沅舟也不打算再绕弯子了,借着那若有若无的酒意开口道:“今日前来是想请教老先生一些问题……”
鬼翼子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柴,递给落沅舟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把他名字写上。”
“为何?”
“你写就是了。”
落沅舟用那根木柴在泥土上写出了御烬河的名字。
鬼翼子指着地上的烬字,问:“这是什么字?”
“烬。”落沅舟脱口而出。
鬼翼子又指着河字,问:“那这个呢?”
“河。”落沅舟虽然疑惑,但还是耐心回答着。
“烬河,这名字,取得可真好……”
听到这时,落沅舟都以为鬼翼子是真的在夸御烬河的名字好听,可没想到下一句却让他心头一颤。
“好到直接决定了他的命。”
“此话何意?”落沅舟不由得蹙起了眉。
“烬者,火之余也,河者,水之聚也,火灭余烬,河载以行……”
“晋王家的小世子,生来就是不得好死又不得安息之命。”
落沅舟愣了好久,耳畔只有风吹草浪的沙沙声。
他的心口微微抽痛。
落沅舟以前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可当御烬河的名字被鬼翼子拆开摆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平复好情绪后,他抬起头追问:“那他死后为何魂还留在阳间?”
“为何?”鬼翼子轻笑一声,又猛地灌了一口酒,才悠悠道,“没有谁死后甘愿赖在阳间不走,除非是有人不让他们走。”
见落沅舟陷入了沉思,鬼翼子继续说道:“我听传言说,陛下曾将小世子关了起来不让他走对吧?”
落沅舟缓缓点头。
“可惜,陛下没关住小世子……而那个不让小世子死后步入轮回的人,却成功关住了他。”鬼翼子咂舌道。
落沅舟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伞。
那截修补上去的伞骨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寒光,仿佛在说一个无声的秘密。
“会跟这截伞骨有关吗?”落沅舟轻声开口,“长公主说,这截伞骨是用御烬河的墓边青竹做的……”
落沅舟转头看向鬼翼子,继续说着:“我记得老先生之前跟我说过,伞骨中空,可藏暗器,亦可藏魂。”
鬼翼子闻言,接过落沅舟手中的伞,眯着眼睛细细端详了半晌,才道:“他不是一般的鬼魂。”
“那他到底是什么……”
鬼翼子没急着回答落沅舟,反而打算再灌一口酒,却发现酒葫芦已经空了。
而他显然也醉了,说的话越来越糊涂,随意扬了扬手说:“都说了这截伞骨是竹子做的,他还能是什么?”
“是……”落沅舟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竹子?”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的伞,第一次觉得陪了自己这么久的伞竟如此陌生。
鬼翼子抱着酒葫芦,一头躺在了田埂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醉醺醺地说:“你想想,他是不是晚上才能出来?”
落沅舟连忙点头,补充说:“还有雨天,他雨天也能出来。”
鬼翼子打了个酒嗝,眯着眼问:“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是鬼魂的话,晚上和雨天出来,应该很正常吧?”
落沅舟知道鬼翼子想说的恐怕没这么简单,但这是他唯一能猜到的。
“非也,非也……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鬼翼子突然凑近了落沅舟,和他的脸仅仅只有一拳之隔,他紧紧盯着落沅舟的双眼,醉意朦胧地问:“你小时候的家境应该不错吧?”
酒气扑面而来,落沅舟下意识避了避,才坦言道:“对,我父亲……是当官的。”
“我就知道。”
鬼翼子丝毫不在意形象,放声大笑着。
见落沅舟更加困惑,鬼翼子又重新躺在了田埂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腿,一副悠闲懒散的模样。
夜风卷着远处的蛙鸣吹过,鬼翼子慢悠悠地开口:“所以你没种过竹子,不知道竹子的生长习性。”
“不,我知道。”落沅舟毫不犹豫地反驳,“小时候我家院子里种了竹子。”
月光反射在落沅舟的眼里,形成一团不服气的淡淡亮光。
他想起曾经陆延景指着院子里的青葱绿竹,语重心长地教导他:“做人要像这些竹子一样,向上生长,宁折不弯。”
而这句话,是他一生都在践行的。
竹子于落沅舟而言,早已不是普通的植物了。
田埂上的狗尾草扫过鬼翼子的发梢,鬼翼子抬手扫拂去,懒散地说:“那你知道竹子有哪些生长习性?”
落沅舟勾着手指一一细数:“喜阴,喜湿,厌强光……”
“父亲说过,雨后的竹子长得更快,太干燥或是太晒的话,竹叶都容易发黄发干……”
说到这时,落沅舟忽然顿住了。
喜阴,喜湿……
所以夜晚和雨天最贴合竹子的生长习性。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一闪而过。
“所以御烬河夜晚和雨天能出来,不是因为他是鬼,而是因为……这是竹子的生长习性?”
落沅舟突然一把抓住鬼翼子的胳膊叫道,给鬼翼子吓得差点掉下田埂去。
“对喽,一点就通。”
鬼翼子拽下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摇头晃脑地说:“古人云,魂寄草木,精魄寄于灵物。御烬河的墓边青竹是受他的骨血所滋养长大的,已经是有血有肉的灵物了……”
“所以御烬河不是一般的鬼魂,准确来说,他是一个寄身在灵物里的精魄。”
闻言,落沅舟紧紧抱着油纸伞,指腹轻轻摩挲伞骨,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自己这些天朝夕相处的,实际上并非一缕孤魂,而是一株带着执念重新生长的竹。
这何尝不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新生呢……
这么想着,落沅舟的眼眶不禁红了一圈,他抬眸看向鬼翼子,声音轻得如随风飘荡的狗尾草。
“那他是不是永远见不得太阳?”
“谁说的?”鬼翼子挠了挠后腰,语气随意,“谁跟你说他见不得太阳了?他只是晒不得太阳而已,是厌光不是怕光。”
落沅舟怔了怔,忙不迭问道:“那这么说的话,他晴天也可以出来?”
鬼翼子两手一摊,耸肩说:“打伞啊,伞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见落沅舟还怔怔地回不过神,鬼翼子吸了吸酒糟鼻说:“魂在竹里,竹在伞里,只要用伞撑开一片阴凉,他自然就能随时随地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