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落沅舟换上一身轻便的便装,随后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衣柜里。
刚关上衣柜门,落沅舟忽然感觉有只无形的手把自己按在了衣柜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双手手腕就被那只手钳制住,高高举起按在头顶。
落沅舟下意识侧头,余光瞥见身后空空如也,明明没有人,但自己不知为何就是有种被人按住的感觉。
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衣柜上贴着一张铜镜,落沅舟抬眸看向铜镜,透过泛黄的镜面,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不,鬼影。
“御烬河,放开我。”
落沅舟轻叫道,试着挣扎一下,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他才意识到御烬河故意没有现身,此时只是鬼魂形态,落沅舟能感受到他的触碰,但却无法用肉眼看见他。
因此,他只能通过镜子看着背后那只小鬼的一举一动。
镜子里的御烬河,把落沅舟整个人都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一只手将落沅舟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扯开他刚扣好的衣领。
雪白的肩颈一览无余,凹凸有致的肩胛骨上还残存着中箭后留下的淡淡伤疤。
御烬河将头埋了下去,张嘴咬住落沅舟的肩胛骨。
“嘶,疼……”
落沅舟吃痛地皱起眉,在镜面上哈出一团模糊的雾气。
御烬河的嘴没有碰到肩胛骨上的伤口,但啃咬的力度却连带着伤口一起隐隐作痛,落沅舟疼得眼眶泛起了红。
落沅舟想骂他是不是疯了,但肩膀上逐渐加重的疼痛却让他根本没力气说话。
直到落沅舟的眼角漫上一层水雾,晕开晶莹的泪光,御烬河才松了口,透过镜子和落沅舟对视着,没有说话。
“你疯了?”
落沅舟也看向镜子里的御烬河,湿漉漉的眼眸里盛满了毫无威慑力的怒气。
或许本该是怒气,但一开口却莫名变成了委屈。
御烬河低哑道:“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见落沅舟红着眼眶质问自己,御烬河垂眸,冰凉的指尖轻拂过落沅舟肩胛上的牙印,语气里的醋意丝毫不加掩饰。
“御尽泽的脏手碰了你这里。”御烬河微微俯身,学着御尽泽的样子,贴在落沅舟的耳边,“他还像这样,跟你说悄悄话。”
落沅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不得不佩服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调戏人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御尽泽跟他说话时是低语,御烬河跟他说话时却变成了耳鬓厮磨。
“他跟你说什么了?”
御烬河的嘴紧紧贴着落沅舟的耳垂,嗅到他发丝间的海棠香,忍不住张嘴轻咬他的耳垂,模糊呢喃着。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咬着你的耳垂吗?”
从耳垂泛起的酥麻感蔓延至全身,落沅舟双腿一软,整个人都靠在了铜镜上,额头抵着镜面,软绵开口:“别闹了……小鬼。”
御烬河显然不愿就此罢休,见落沅舟招架不住的样子,更加得寸进尺,轻轻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你更喜欢他碰你,还是我碰你?”
落沅舟看着御烬河的眼眸,只觉意识渐渐模糊。
那双眸子深邃无底,像漩涡一样将他的意识往里吸,迷了他的心智,他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个字:“你……”
“我是谁?”御烬河句句引导着,“说出来,说我的名字。”
“御烬河……”
御烬河的眉眼一弯,在落沅舟的发顶落下一吻。
“哥哥真乖……”
月光被杂乱的树枝割碎,零零散散地洒在通往河东破庙的林荫小径上。
落沅舟捏着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
他的脸颊有些泛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怎样。
御烬河不紧不慢地跟在落沅舟身后,偶尔喊他两声。
“喂,落沅舟,等等我。”
落沅舟听了他这话,走得更快了,恐怕给他装一对翅膀他都能飞起来。
御烬河憋着笑,明知故问:“你怎么了?怎么那么生气?”
“你还问?”落沅舟顿住脚,回头给御烬河投去一个眼刀子,“你刚刚做什么了?”
御烬河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地说:“谁让你一直看着我的眼睛,魂被勾走了都不知道。”
落沅舟抬起伞指着御烬河,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着了你的道?”
即使伞尖隔着衣料抵住自己胸口,御烬河也没有半分避让,反而步步逼近。
落沅舟怕伞尖戳伤他,只能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御烬河抓住伞尖,轻拍自己的脸颊,恢复了那副脆弱可怜的模样。
“我错了,你打我吧。”
落沅舟想收回伞,却被御烬河牢牢抓着不放。
“松手。”
“我惹你生气了,你该打我。”
见御烬河这么上赶着挨打,落沅舟一时分不清打他对他来说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
“那你手伸出来。”
闻言,御烬河乖乖伸出手,落沅舟准备用伞打他的手心。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疼!”御烬河缩手叫道。
“……我还没打到呢。”落沅舟扶额道。
“我的心疼。”
“你是鬼,没有心。”
“谁说没有?”
“在哪?我看看。”
“在你身上。”
话音落下后,夜色寂静了好半晌,耳边只有蛐蛐的鸣叫声。
良久,才听见落沅舟抛出来一句:“油嘴滑舌。”
随后他落荒而逃,还差点被脚下的藤蔓绊倒。
御烬河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当明月从山顶落到山腰时,落沅舟终于出现在了河东破庙门口,御烬河也早已回到了伞里。
河东破庙建在一片荒地里,周围全是半人高的野草,晚风一吹,草浪翻涌。
在一望无际的草浪中,落沅舟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佝偻着的背影。
这荒郊野岭的,又是大半夜,落沅舟无法确定那个背影是不是他要找的鬼翼子,于是放轻脚步打算绕过那个背影往破庙走。
然而落沅舟刚绕过去,那个背影忽然朝他招手,喊道:“小公子,莫不是来找老朽的?”
落沅舟回头,借着月光打量着他。
破烂的行头,花白的头发,腰间别着的那只缺口酒葫芦……
确定是鬼翼子后,落沅舟朝他点头示意:“老先生,又见面了。”
鬼翼子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肩上扛着一把锄头,听了落沅舟这话,他又旁若无人地锄起了地,嘴里犯着嘀咕。
“我还以为你会早点来找我呢。”
落沅舟只觉得这老头古怪得很,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锄地,于是试探着问:“老先生,你这是在……”
“锄地啊。”鬼翼子头也不抬地说,拉长尾音唠叨着,“已经春天了,该忙活起来喽……”
“可是现在不是晚上吗?”
“我要种的东西,它厌光。”鬼翼子说得一脸神秘,“厌光,所以晚上才出来。”
听着他这不着边的话,落沅舟只觉得一头雾水。
“真是个怪老头。”伞里的御烬河嗤笑道。
“我怪?我大晚上锄地能比伞里住个人还怪?”
鬼翼子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故意说给谁听。
落沅舟和御烬河都同时愣住了。
他为什么能听见伞里的御烬河说话?
一瞬间,周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剩锄头锄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起。
“老先生,你……能听见他说话?”落沅舟怔怔地问。
鬼翼子摸了摸红通通的酒糟鼻,轻哼道:“老头子我才七十岁,耳朵好着呢。”
落沅舟上前一步道:“我的意思是,之前除了我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鬼翼子将锄头插在土里,随后摘下草帽,白发被月光照得泛起银光。
他静静地看着落沅舟,半晌才难得正经地问:“你觉得呢,为什么只有你能听见他的声音?”
落沅舟试探着说:“因为……因为我们结了冥婚?”
“冥婚?”鬼翼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了两声,问, “你该不会以为他能住进伞里,能像个活人一样站在你面前,都是因为这场冥婚吧?”
落沅舟被鬼翼子问得心里有些没底,也就没回答他的话。
鬼翼子戴上草帽,背过身继续锄地,只隐约抛出来一句:“活人的婚姻都是纸老虎,更别提死人的婚姻了。”
落沅舟低下头,攥着伞的指节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