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烬河,你听见了吗?我们之前都理解错了,你明明晴天也可以出来的……”
落沅舟敲了敲伞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
鬼翼子摆了摆手,提醒道:“先别高兴得太早,他虽然晴天可以出现,但是必须全程撑伞,明白吗?无论室外还是室内,只要能看见阳光的地方,都必须撑着伞。”
落沅舟眼底的喜悦很快就被失意掩盖,但他还是笑着点头。
“我明白了。”
看着手中的伞,落沅舟忽然想起还有一个问题。
“可是为什么御烬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撑伞就能出来,而在别的任何地方都必须撑伞才能现身?”
鬼翼子坐起身,揉了揉醉醺醺的双眼问:“你说他在他的房间里不撑伞就能自己出来?这就怪了……”
落沅舟点点头。
“对,平时在房间里时,这把伞一直都被我收拢好,放在御烬河的牌位旁边的……”
“牌位……”
鬼翼子念念有词地嘀咕着,随后挠了挠白花花的头发,说:“或许就是跟这个牌位有关……”
“你们下次在家可以试试把牌位挪到别处去,看看御烬河还能不能不撑伞就出来。”
落沅舟将信将疑地看着鬼翼子这一知半解的样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伞里一直沉默的御烬河突然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这老头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呢,原来也就是个半吊子的半仙。”
“半仙?你竟然敢说我是那种招摇撞骗的东西?”
鬼翼子“噌”地一下站起身,本就醉红的脸被御烬河的话气得更红了些。
他指着那把伞吹胡子瞪眼地喊:“有本事你就出来,老头子我今天就教教你这小屁孩怎么说话。”
“有本事你就进来。”
“你……”
眼见着这一老一小就快吵起来了,落沅舟忍俊不禁地赶忙打圆场:“老先生莫气,童言无忌。”
鬼翼子拂袖冷哼一声,花白的胡子轻轻一颤。
“童言?这小子今年都二十岁了吧还童言,你当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小世子呢?”
“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样,他在我心里就是什么样。”
落沅舟低头抚摸伞柄上的花纹,声音柔得像脚边那片被风吹弯了腰的杂草。
夜风吹起了鬼翼子身上的鸡皮疙瘩,他伸出食指堵住耳朵,一副非礼勿听的表情,只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我看你才是醉得不轻。”
说罢,他拾起地上的锄头,拍着身上的灰说:“这次就原谅你们了,下次必须给我带壶酒来好好赔罪。”
鬼翼子扛着锄头走远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留下满地清亮。
夜风轻拂,影随草动,渐渐隐入那片青绿。
落沅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回去的路上,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耳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沅舟闻到伞骨上散发出来的一丝清透的竹香,轻声开口道:“之前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伞里的御烬河没有说话,似是在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很清楚,十年前见到你时,你身上的香味明明是雪松香,为何如今变成了竹香……”
落沅舟停顿了片刻,拇指轻抚伞骨,动作温柔如呵护。
“现在才明白,因为你是竹,是伞骨。”
比起自己身上的香味,御烬河最关心的却是落沅舟那句“十年前见到你时”
“你十年前见过我?”
御烬河的声音有些发颤,似是不可置信,也似是隐约的惊喜。
“十年前,长公主的生辰宴上。”落沅舟陷入了回忆,“你被人群簇拥着经过,我被挤到角落里,连你的衣角都碰不着。”
落沅舟对鬼翼子说的“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样,他在我心里就是什么样”,本身就是真心话。
他第一次见到御烬河时,御烬河是意气风发的小世子,众星捧月,遥不可及。
阳光透过庭院里参差错落的树叶,在御烬河脸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浮光。
那一幕落沅舟此生难忘。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作月桥,暖如春风化雪,美若星河倒转。
而落沅舟从未想过,他的眸光竟翩然而至,越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
更没有料到,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竟让他实实在在忘记了呼吸。
他以为御烬河注意到自己了,第一反应是想躲开御烬河的视线。
可下一秒,御烬河又将目光移向别处,落沅舟才知道,那一瞬的对视,仅仅只是御烬河扫视整个人群时轻描淡写落下的一眼。
无法否认的是,他的心确实因为那一眼而剧烈跳动了一瞬,慌乱的悸动无所遁形,可御烬河的轻描淡写却提醒着自己,这不过是自作多情。
后来御烬河被人群簇拥着走远了,落沅舟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抹清冽的雪松香。
“你当时笑得很开心……我以为你看见我了。”
听到落沅舟语气里难掩的自嘲和失落,御烬河放轻了声音,似是一句迟来的安慰。
“你知道吗?我当时并不开心。”御烬河的声音轻缓,“我不喜欢被簇拥的感觉,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们喜欢看我笑。”
落沅舟垂下眼眸,视线定格在伞骨上,仿佛透过伞骨的纹路能看见御烬河说话时的神色。
御烬河说完,忽然又轻笑一声。
“可笑的是我活着的时候被人当宝物供着,死了被人当晦气躲着,世人追捧的始终都只是晋王府的小世子,不是御烬河。”
落沅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想到当初父亲说的“小世子连一根头发丝都比咱们金贵”
他也以为御烬河理应是可望不可及的,自己和他隔着云泥之距。
可现在他才突然明白,可望不可及的从来都只是世人眼中的御烬河,而不是自己印象中,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小少年。
御烬河的话音落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林荫深处起了风,穿过重叠的树叶,裹挟着青草香拂面而来,吹开落沅舟的衣袂,每一丝每一缕都在往他的心头钻。
风过无痕,心却如枝头新叶摇曳不止……
等到天完全亮了起来,落沅舟才回到了京城的正街。
路过一个卖斗笠的小商铺时,他驻足停留了片刻。
“公子,要买斗笠吗?”商铺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他,“看看想买哪个。”
落沅舟指着带有黑纱的斗笠,直截了当道:“我要这个。”
“好嘞,这个二十五文钱。”
落沅舟犹豫着收回手指。
“二十五文有点贵了吧?”
落沅舟小时候花钱从不会精打细算,可自从在落家体会到过身无分文的日子有多困难后,他养成了节省的性格。
该省即省,哪怕是一文钱。
“小公子,这可都是我用竹篾一根一根亲手编出来的,你看我这手指头上的水泡现在都还没消呢!”
老板一边说还一边摊开手给落沅舟看自己手上的水泡和老茧,越说越停不下来。
“更何况你选的这个带有防风纱,自然要比没带纱的斗笠贵一点……唉,我们老百姓卖东西哪敢图挣钱啊,把这一堆卖完能糊口都不错喽……”
落沅舟只觉听起来心累,可脑海闪过一丝念头:这斗笠是给他买的。
于是落沅舟便摸出二十五文钱递给他。
“罢了,我买就是了。”
王府门口的小厮天还没亮就已经开始扫地了,当小厮把最后一片落叶打扫干净之时,落沅舟终于回了王府。
“主子早。”
小厮攥着扫帚对落沅舟躬身行礼,但视线却一直在偷瞄落沅舟身边那个戴着黑纱斗笠的人,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这人怎么还撑着世子妃平时随身携带的那把伞?这大白天的也没下雨,非要撑着一把伞,真是奇怪。
落沅舟淡淡地朝小厮点头,领着那戴着斗笠撑着伞的人往里走了,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