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天气很好,沈应站在陆谦言家楼下,跟着他往里走。
小区不算新,外墙是米黄色的,有的地方脱落了些墙粉,看上去有点像沾了油的旧书面。楼道口有一棵香樟,叶子很密,整棵树看上去挺挺拔,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像谁在树上撒了一把碎光。
他拽着吉他包的袋子,昨天在家的时候已经调整过了,应该可以用。
陆谦言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
沈应点点头,跟上去。
楼道里没有电梯,只有楼梯。水泥台阶,边缘磨得有点圆滑,像被很多人踩过很多年。
爬到三楼,遇见一个老奶奶。提着菜篮子,慢慢往下走。
“小言呀,“老奶奶停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谁呀?“
“我同学,“陆谦言说,“来家里玩。“
“哦,同学呀,“老奶奶看向沈应,笑得很和蔼,“长得真白净。“
沈应耳朵红了一点,声音很轻:“奶奶好。“
“好,好,“老奶奶摆摆手,继续往下走,“你们玩,我不打扰。“
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应抬头看陆谦言,陆谦言已经往上走了。
“……七楼?“
“七楼。“
他们又往上爬。沈应数着台阶,一层十七级,到七楼,一百多级。
陆谦言站在门口,按指纹。锁“嘀“了一声,绿灯亮。
他推开门,侧身让沈应进去。
“……换鞋?“
“哦,对。“
陆谦言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灰色的,底有点软。
“我妈买的,“他说,“没人穿过。“
沈应接过来,换上。鞋子有点大,他走了两步,脚趾往前顶了顶。
陆谦言也换了鞋,白色的,边很干净。
“进来吧。“
沈应跟着往里走。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是米白色的,上面搭着一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茶几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要碰到桌面了。
“你房间?“
“这边。“
陆谦言推开一扇门。
房间比客厅还小,但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很平,没有褶皱。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像军训时候叠的那种。
桌子上摆着几本书,码得很齐。旁边有一个小摆件,是一只陶瓷猫,歪着头,耳朵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你叠的被子?“
“嗯,“陆谦言把三脚架从墙角拿出来,“习惯了。“
沈应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吉他背带,没进去。
“……进来啊。“
“……哦。“
他迈了一步,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色的,很干净,像刚擦过。
陆谦言在调三脚架,手机架在上面,镜头对着窗边的椅子。
“坐那儿,“他说,“光线好。“
沈应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他挪了一下,没挪舒服。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他坐在亮边旁边,吉他搁在腿上。
“口罩?“
“……嗯。“
陆谦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口罩,递过去。是一次性的,医用那种,边缘有点毛。
沈应接过来,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低头调弦,手指滑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噪音。
顿住了。
“……紧张?“
“……没有。“
陆谦言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蹲得有点歪,膝盖抵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没说话,就蹲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应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重新拨动琴弦。
前奏响起,很轻。像风过窗台,像书页被吹动的那一下。
他张开嘴,第一句出来,声音有点闷。
“风把书页吹到第几面——“
停住了。
“……口罩。“
声音闷在布里,传不出来,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他自己都听不清。
陆谦言愣了一下,明白了。
“先录画面?“
“……嗯。“
“不唱?“
“……对口型。“
陆谦言笑了一下:“好。“
沈应戴着口罩,手指在弦上移动,嘴唇一张一合,只弹不唱。弹到“梦太轻了“那句,他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睫毛在口罩上方颤了颤。
录了三遍画面。第三遍的时候,陆谦言说:“好了,这个好。“
然后摘掉口罩,坐在椅子上,对着麦克风,重新唱。
麦克风是陆谦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黑色,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沈应看着那道痕,忽然想起陆谦言的吉他上也有类似的痕迹,在琴颈的位置。
声音放出来了,很清,很软,和那天晚上一样。但比那天晚上更稳,因为知道有人在听,而且知道那个人是陆谦言。
录了七遍音频。第三遍的时候,陆谦言说:“这个好。“沈应说:“再录一遍。“第六遍的时候,陆谦言又说:“这个好。“沈应说:“最后一遍。“
最后选了第四遍。
陆谦言坐在电脑前,把画面和音频合在一起。画面是戴口罩的沈应,音频是没戴口罩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两个人。
剪辑的时候,沈应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罩边缘。摩挲到边缘的毛边,又缩回来。
“……发哪个平台?“
“小红书,“陆谦言说,“先试试。“
“……用什么名字?“
陆谦言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loye,“沈应忽然说,声音很轻,“用这个。“
陆谦言转头看他。
沈应耳朵红了一点,没解释。他昨晚想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loye,lo-ye,像一声叹息,又像什么东西轻轻落地。
陆谦言笑了一下,没追问,敲下四个字母。
头像那一栏空着。沈应拿过手机,随便翻了一张。是之前拍的,学校里的,他和陆谦言的桌子,外面是校园,光打进来,照在书桌上的书本上,挺好看的。书本是陆谦言的,上面还有他随手画的涂鸦,一只歪歪的猫。
他点了上传,裁剪,确定。
简介只写了一句:“随便唱唱。“
沈应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线。耳机线是白色的,缠在一起,他慢慢绕开。
“……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陆谦言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窗外漏进来的那道光。
“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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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完最后一遍,陆谦言把视频和音频合成完,点击播放。
蓝牙连着房间里的一个小音箱,黑色的,方方正正,放在书架第二层。声音放出来,比耳机里宽一些,像风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
沈应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搭在吉他弦上,轻轻压着。他听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自己的影子。
陆谦言站在旁边,手臂撑着桌沿,也听着。
前奏过去,主歌进来。音箱质量不错,吉他分解和弦的尾音很清楚,像水滴落在瓷盘上。
“风把书页吹到第几面——“
沈应眨了一下眼。这句他录了七遍,第四遍的时候气息最稳,现在听,确实。
陆谦言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很轻,打拍子。
副歌进来的时候,陆谦言忽然偏了一下头。不是看视频,是听。他听过沈应唱很多遍了,楼道里、教室里、雨声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完整的,被固定下来的,可以反复听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沈应没看他,盯着音箱,耳朵尖有点红。
“……还行?“
“嗯。“
“哪里不行?“
“没有。“陆谦言说,“都很好。“
沈应低下头,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没出声。
音箱里放到预副歌,“梦太轻了“那句,沈应的声音轻下去,像怕吵醒什么。陆谦言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没再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歌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们都没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
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光从客厅漏进来,在地板上斜斜的一道。那条缝后面,站着两个人。
陆谦言的妈妈个子不高,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袋菜,塑料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停在门口,侧着耳朵,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爸站在她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也拎着东西,没出声。他比妈妈高一个头,微微弯着腰,从门缝上方看进去。
视频里,沈应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低头弹吉他。音频里,他的声音清而软,像春天刚化的水。
妈妈转过头,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也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妈妈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但没出声,用口型说:“真好听。“
他爸点点头,眼神里是亮的,像看到什么意外的好东西。他也用口型说:“这孩子。“
妈妈又转回去,从门缝里看。她看见陆谦言站在桌边,侧脸对着镜头,手指悬在桌沿上,没动,在听。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她儿子听喜欢的歌时就这样,整个人定住,像被什么按了暂停键。
她和他爸又对视一眼,这次两人都笑了,没出声,很轻地,像怕惊动什么。
音箱里的歌放到桥段,“如果这首歌被你听见——“
沈应的声音轻下去,最后一个字像叹息,落在空气里。
然后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啪、啪、啪。“
掌声从背后响起。
唉,不管,下一章见家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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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一次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