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润心的前一个晚上,夏予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着那条丑丑的、被挂起来的围巾。
义肢卸下来了,靠着沙发放在一边。她低着头,瞅着自己的残肢。
接口处还有一圈红肿,像永远都消不下去的烙印。她伸手碰了一下,疼。
但不是刺痛,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着、伤人不致命的疼。像有人用砂纸在上面磨。
润心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夏予听着,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她和润心,谁做饭,另外一个人就洗碗。但很多时候,润心把两样都包了。
以前润心洗碗的时候,她会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一句:“润心姐姐最贤惠了。”
润心会笑一下,抖一抖肩膀,说:“别闹,水溅你身上了。”
有的时候还会跟上一句:“你才是姐姐。”
现在她坐在这里,不能走过去,不能抱住她撒娇。再也没听见那句“水溅你身上了”。
润心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走到她旁边蹲下。
“今天公司有点事情,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没多久。”她抬头看着夏予,“今天怎么样?医院的那个康复师今天帮你怎么样?顺不顺利?”
今天去了医院的复健室,做了一些康复运动。
夏予笑了一下:“挺好的。好像还多走了几步呢。”
“真的?”
润心眼睛闪了一下,看上去真的和得到食物的小动物很像。
“真的。”夏予说,语气满满当当的,全是开心和激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润心没看,或者说她选择没看。她站起来,语气很欢地说了一句:“我去给你倒水。”转身进了厨房。
夏予又盯着她的背影看。润心的肩膀变得很瘦了,肩胛骨凸出来,像一对折了的翅膀。她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润心还没有那么瘦。
那个时候她跳舞,润心就坐在台下看,散场以后跑过去,润心的眼睛总是亮亮的,会一直夸“你跳得真好”。
现在她不能跳舞了。润心也不怎么笑了。
或者是说,润心也再也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了。
每天上班下班照顾她,半夜起来看她,白天还要装作没事,但眼下的乌青骗不了人。
夏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残肢,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窟窿。
润心往里填,真金白银填多少都填不满。
因为润心累了。因为夏予觉得润心累了,所以心也很累了。
其实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每次出现,她都会用“再坚持一下”压下去。
再坚持一下,义肢就会适应。再坚持一下,润心就会习惯。再坚持一下,日子肯定会好起来。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今晚,她忽然压不下去了。永远永远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润心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润心轻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低低地陷下去一块。
夏予的身体往这边滑了一点,肩膀碰到润心的肩膀。
“润心。”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没什么。”夏予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烫,舌头麻了一下。
润心侧头看她,没追问,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那种温度很合适,比杯壁上水的温度要低一些,不那么烫人。
夏予的手指僵了一下,又放松,让润心的手指插进自己指缝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水杯里的热气往上飘,在灯光里散开。
夏予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天气真的很好。
润心上班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像判决似的。
夏予坐在床边,义肢已经装好了,但她没站起来。
她看着窗外,阳光很晴,真的很晴。
天空没有一朵白云,全是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似乎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只拿了一半,留一半给润心。
留了张纸条,嘱咐润心记得帮她拿去卖了,还可以攒点钱。这一半是自己早收拾好的,看上去还不错,可以卖点钱。
书拿了几本,润心送的那本《挪威的森林》没拿,太重了。书本来不厚,但在夏予心中还是太重了。
围巾,润心织的那条丑围巾。她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挂回去了。
字条写了很久,但却只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她把它压在书桌上,用润心的杯子压住一边。
杯子是润心最喜欢的,白色,上面印着一只猫,耳朵缺了一块。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义肢走路的声音“咚咚”的。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很整齐。
从这个视角,房门是半掩着的。她想,床应该已经铺好了,只是看不见。客厅的窗帘是拉开的,阳光打进来,铺满整个阳台,像某种挽留。
她关上门,没有再回头。
周转的过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专家巡诊,换了三次义肢,一次比一次贵,一次比一次好。
但再好也是假的,走路的时候能感受到接口处的摩擦,像皮肤在和金属谈判,磨出水泡,磨出茧子,最后磨得夏予的心也麻木了。
找工作,投了好多份简历,面试了无数次,被拒了无数次。
最后一家小公司收留了她,做文员,整理档案,不用走路,坐着就行。做了一年半,存了一些钱。
辞职的时候领导说“你做事很认真”,她“嗯”了一声,没解释。
然后开始找润心。
从C市找起,B市也找过,就连离得比较远的D市都找过了,没有。
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盒饭。
有时候半夜醒来,忘记自己在哪个城市,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能想起来。
最后终于打听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结交的共同朋友,说润心在南方的某个小城开了一家猫咖。
她买了车票,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
下车的时候,右腿接口处磨出了水泡,她没管,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公里。鞋子踩进了水坑,弄脏了一块,但她没注意。
最后停在猫咖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润心没在吧台。
直到推门进去,看见抱着一堆东西的润心走过来,又把东西洒在地上。
她面前忽然闪过无数个以前的润心——
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冲她笑,眼睛很亮,说“这题我会”。
她出车祸的时候,在病房门口,脸煞白,手抖得握不住门把手,但最后还是靠着手肘推开门走进来,颤颤巍巍的,用手贴着她的脸说“没事的,我在”。
她装没事的时候,润心看出来了,眼眶红一下,又低下头说“今天气色不错”。
她装没事的时候,润心没看出来,就会笑一下,说“晚上想吃什么,我陪你去啊”。
两种表情,夏予都记得。两种表情,都让她心疼。
现在的润心。眼下乌青很重,像被人用墨笔描了一圈,和当年在病房门口一样。但当年是担心她,现在是担心自己。
嘴唇干,起了皮,没涂润唇膏。以前润心最注重这些,连带着夏予都养成了涂的习惯。
而此时的润心,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掉下来了也没撩上去。以前的润心会时时刻刻把头发扎得规规矩矩,不然会影响自己的效率。
她好像更瘦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润心,心里像被不知道的人莫名其妙攥了一把。不是疼,是很多年的心忽然碎开了。像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润心醒来看到空床,心里那种碎。
她想,润心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想,润心这几年是不是在恨她。
她想,润心还记不记得“一直一直”。
她张口,很想说那句:“姐姐我饿了,多的可以投喂嘛?”
但是没开口。润心就转身了。
……
夏予推开门进里屋。
润心背对着她。
“我回来了。”
润心没转身,肩膀绷得很紧:“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夏予没走,走过去,蹲在润心面前,像当年润心蹲在她面前一样。
润心把脸扭到一边,但眼泪掉下来了。
夏予伸手,想碰她膝盖。
润心忽然撇过头去,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过了几秒。
她突然站起来,拽着夏予衣领,声音嘶哑:“你凭什么回来?你凭什么走又凭什么回来?”
夏予没躲。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看见猫就想你?”
润心骂着骂着,忽然没声了。
头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把风衣领子浸湿了。
过了很久。
润心抬起头,眼睛肿着,但手指松开了。
迎迎从缝隙钻进来,跳上润心膝盖。
润心下意识地挠猫下巴,和当年一样。
夏予看着,笑了一下,很轻:“这是你的猫?”
“不是,”润心说,“是刚刚那两个男孩子的。”
“哦,”夏予收回目光,“叫什么名字?”
“迎迎。”
“……女生?”
“嗯,女生。”
夏予没再说话只是任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我记得你说过,”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开了猫咖,一起养只招财猫,叫欢迎。”
润心手指顿了一下,悬在猫下巴上,停了两秒。
猫“喵呜”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润心没说话,只是眼眶又红了。
夏予看着她的手指,看着猫,忽然又哭起来。
忍不住一头扎进润心怀里。
刚刚那些镇定也好,平淡也好,最终还是绷不住了,全部崩塌。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在润心肩膀上,“但是润心,我真的找了你很久。”
润心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慢慢落下来,覆在夏予后背上。
她也落泪了。
两个人就在那抱着,猫被挤在中间,“喵呜”了一声,没跑。
一起刷屏那个词语“润夏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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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润夏要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