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润心转身回屋,没有上楼“摆烂”,而是进了阁楼。
阁楼很小,堆着些旧物。她蹲下来,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翻出那条围巾——丑得离谱,毛线粗细不均,好几处打结,还有一处漏了个洞。
她把围巾摊在膝上,指尖蹭过那些凸起的结,像摸自己的疤痕。
……
大三那年的夏天,七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润心和夏予在互相准备告白的时候,发现正好撞在了同一天。
夏予的朋友帮她在学校后山布置了场地,润心则是室友帮她订了花。两个人拿着各自的惊喜,在半山腰相遇,愣了半天,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你也……?”
“你也……?”
最后是在两方朋友和家人的祝福下,她们才圆满地在一起。
其实哪有什么圆满不圆满——她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缺一个让所有人看见的仪式。
那天晚上,夏予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抱着润心的胳膊不撒手:“润心姐姐,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
毕业以后,两个人都找到了稳定的工作。
润心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夏予进了一个小型舞团,跳古典舞。
工资虽然都不高,但已经够花。她们租了一间比学校那间大一点的房子,有了真正的厨房和阳台。
舞团的训练很枯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基本功和固定的剧目,夏予渐渐开始不再提起跳舞时的开心。
润心看出来了,问她:“你以前不是总说,跳舞的时候最像自己?”
“那是以前,”夏予趴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现在跳的是团里安排的,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夏予没回答,但润心记在了心里。
后来润心帮她报了一个现代舞的工作室,周末上课,没有考核,没有剧目要求,就是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夏予一开始还犹豫,去了第一次就上瘾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那个时候眼睛亮亮地问。
“你以前给我看过视频,”润心说,
“你跳现代舞的时候,和跳古典舞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从那以后,润心会陪着夏予一起去上现代舞课,看着她练那些自由的动作,跳出一支又一支只属于自己的舞。她们也会一起去看经典的舞台剧,夏予每次都会哭,润心就递纸巾,也不说话。
那段时间,夏予真的很开心。她会在凌晨忽然惊醒,拉着润心的手说:“我们去散步吧。”
润心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被她拽起来,两个人手拉着手到隔壁街区去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们也会向老板请假,一起出去旅行,去海边,去山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个两个人的小家,原本十分美满。
……
变故发生在一个大太阳的下午。
夏予出门买舞鞋,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倒。如果第一时间送去医院,可能还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但是那个司机逃逸了。
等路人发现报警,等救护车来,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
润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的办公室改稿。
她赶到医院,夏予已经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还没过,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
医生告诉她:小腿保不住了,截肢。
润心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包,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夏予醒来以后,没有哭。
她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然后对润心笑了一下:“还好不是手,不然就不能好好抱你了。”
润心鼻子一酸,转过身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掉眼泪。
那个时候的科技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义肢笨重且不灵活。但夏予在润心的鼓励下,开始学用那种老式的义肢。
润心很耐心地陪着她,扶着她站起来,看着她一次次摔倒,再一次次爬起来。
只要她有进步,润心就赞美她:“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三步。”“你看,你已经可以不用扶墙了。”
夏予每次都笑,说“润心姐姐最会鼓励人了”。
但润心隐隐约约能够看得见她眼底的疲惫。
……
真正的崩塌是在一个雨夜。
夏予在卫生间里待了太久,润心敲门进去,看见她坐在浴缸边缘,义肢卸在一边,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肢,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润心走过去。
“没什么,”夏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却还在笑,“就是觉得,挺丑的。”
“不丑。”
“润心,”夏予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你别骗我了。”
润心愣在原地。
从那以后,夏予不再让润心看她卸义肢的样子。她会在润心睡着以后才进卫生间,会在润心上班的时候自己复健,会把所有的痛苦都藏起来,只给润心看“有进步”的一面。
但润心知道,那些深夜的哭声,她其实都听见了。她假装睡着,听见夏予在卫生间里压抑的呜咽,听见义肢碰撞地面的闷响,听见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没用。”
润心咬着被角,眼泪流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
夏予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润心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她喊了一声“夏予”,没人应。她走进卧室,床铺整齐,衣柜开着,夏予的衣服少了一半。
书桌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润心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给夏予打电话,关机。
发消息,不回。
她疯了似的翻遍整个房子,找不到任何其他线索。
她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没有人知道夏予去了哪里。
她去舞团问,去夏予老家问,去任何可能的地方找,一无所获。
夏予就这样消失了,一声不吭,一痕不留。
……
润心那段时间过得生不如死。
她疯狂地骂夏予狠心,骂她不负责任,骂她说过“一直一直”却说话不算话。骂完了,又忽然卑微起来,自责地责备自己,那个时候没能好好保护她,没能让她再坚持一下。
她捋了捋存款,辞去了工作,宅在家里。
一个人的时候,她有好几次都想到店里去祛掉手上的抓痕。她站在纹身店的门口,摸了摸小臂上那三道凸起,忽然舍不得了。
这是夏予留给她的,唯一还在的印记。
她去酒吧喝酒,想结识新欢,想让自己忘记。有人过来搭讪,她看着对方笑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转头离开。
她不愿意。
……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也许是某个清晨,阳光照进空了一半的衣柜,她忽然觉得饿,去煮了一碗面,面熟了,她吃完了。从那天起,日子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可……还是默默地开了这间猫咖。
她一直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自己想开了,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可是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很深的声音:和她约好了要一起开间猫咖。
那是她们在大二的时候,窝在出租屋里说的。夏予抱着猫,说:“以后我们开一间猫咖吧,你管猫,我跳舞给顾客看。”
“谁要给你打工。”
“我给你打工也行啊,”夏予蹭过来,“润心姐姐养我。”
“想得美。”
……
润心把围巾叠好,放回箱子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楼。
猫咖里已经空了,陆谦言走之前把门锁好了。
她走到门口最显眼的挂钩前,那里挂着一条围巾——不是夏予织的那条,是她后来自己买的,米白色的,很普通。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夏予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曾经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夏予不在床上。
她走到客厅,看见夏予站在那条丑围巾前面,看了很久。
“怎么不睡?”她问。
夏予回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挂在这里,真好看。”
那时候她太困了,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原来藏着告别。
……
润心走到玻璃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
她想起刚才陆谦言给沈应戴手套的样子,自然得像呼吸。
她想起很多年前,夏予也会在她出门的时候,帮她整理毛帽子,说“外面冷,别着凉”。
她想起夏予盘头发时借来的那根钗子,想起她跳舞时飞扬的裙摆,想起她织围巾时戳破的手指,想起她最后一次站在那条围巾前的背影。
泪水悄然滑落。
她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
“夏予,”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窗外,夕阳正好。一只狸花猫从街角走过,胖乎乎的,像个圆球。
她看着它,没有眨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只狸花猫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很多年前,两个人手拉着手在路灯下散步时那样。
放心,我笔下没有任何一对cp能b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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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