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心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忽然僵在了嘴角。
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手小臂,隔着薄薄的袖口,能摸到那三道凸起的疤痕。玻璃窗外,沈应正抬头给陆谦言拂去头顶的猫毛,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她猛地拉下袖口。
“润心姐!”陆谦言隔着玻璃喊她,扬了扬手里沾着咖啡渍的外套,“这个能不能在这里先洗一下?”
润心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放着吧,我来处理。”
她推开门走进大猫区,空气中飘着猫毛和消毒水的气味。陆谦言把外套递过来,她接过时指尖蹭到布料上干涸的咖啡渍——深褐色的,像旧血。
“被抓了?”她忽然问。
陆谦言愣了一下,抬起右手,手背上一道细细的红痕,应该是刚才和小猫玩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啊,这个,不碍事……”
“去洗手,”润心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被抓了要第一时间处理。”
沈应正蹲在地上揉迎迎的肚皮,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润心注意到他的目光,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转身走了。
……
她回到里间,把外套扔进洗衣机,设定好程序,然后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陶瓷盆里,声音很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被她提醒过。
那时候的那个她刚戴上手套,兴冲冲地要跟自己说什么,结果一只流浪猫从草丛里窜出来,她下意识去挡——
“润心姐姐!”
那声喊叫和现在重叠了。
润心闭上眼睛。
……
那是大一下学期,三月份,倒春寒还没过去。
润心加入了学校的公益喂猫组织已经快一年,算是老人了。
那天分组名单发下来,她扫了一眼自己组里的新人:夏予,舞蹈系。
她起初没太在意——舞蹈系的女生大多娇气,干不了几天就会找借口退出,她见得多了。
直到夏予出现在她面前。
那天的阳光很好,夏予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脖子上挂着一条带点粉色的细链,手腕上是一块复古的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牛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是润心姐姐嘛?”她歪着头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是夏予。”
润心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夏予忽然“哎呀”一声,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她的发带断了,长发散了一肩。
“等等啊,”她朝旁边一个同学借了根钗子,三两下把头发盘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现代大学舞蹈系的学生,倒像是从前戏班子里出来的。
盘好后她对上润心的目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会耽误干活,我头发太长了,散着不方便。”
润心“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这小姑娘倒是挺利索。
但她还是存着疑虑。
做猫公益不是玩过家家,要钻草丛、要抓猫、要清理粪便,舞蹈系的小姑娘,能吃得了这个苦?
“那个,”夏予戴上手套,一边朝她笑,一边问道,“以后可以称你为润心姐姐吗?”
那张脸红润润的,带着点俏皮的稚气。
“没关系,就叫润心就好。”
“嗯,好的,润心姐姐。”
润心没再管她,转身去拿装备。夏予小跑着跟上来,一路上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只猫叫什么名字?那只为什么耳朵缺了一块?学校一共有多少只流浪猫?
润心偶尔答一句,大多数时间只是敷衍的嗯着。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热情。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找几只猫去做绝育,”她打断夏予的提问,“先找到那只三花,它最近发情期,叫得很厉害。”
“绝育?”夏予眨眨眼,“就是……割掉?”
“嗯。”
“那它会不会很疼啊?”
润心看了她一眼:“疼一时,好过生一堆小猫没人管,最后饿死冻死。”
夏予不说话了,抿着嘴跟在她身后。
她们在学校后山的灌木丛里找到了那只三花。猫很警惕,缩在冬青树后面,一双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们。
“你来试试,”润心把诱捕笼放到夏予手里,“打开这个,把罐头放进去,退后等它进去。”
夏予接过笼子,手却在抖。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布置好,然后退到润心身边,下意识地抓住了润心的衣角。
“它……它会不会抓我?”
“会,”润心说,“所以你退后。”
三花嗅了嗅罐头,慢慢朝笼子走过来。夏予屏住呼吸,抓着她衣角的手越攥越紧。
就在猫的前爪踏进笼子的瞬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狗叫——是保安养的那只土狗,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了。
三花受惊,猛地窜出来,直直朝夏予扑去。
夏予尖叫一声,往后跌坐。润心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挡,猫爪划过她的小臂,三道血痕瞬间渗出血珠。
“润心姐姐!”夏予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脸色煞白。
润心皱着眉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枯叶上。“没事,”她说,“你去把笼子收了。”
“都流血了还没事!”夏予爬起来,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她想去碰润心的伤口又不敢碰,眼眶一下子红了,“去医院,现在就去!”
“先收笼子——”
“不管了!”夏予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山下走,声音带着哭腔,“你走快点,我打车,我们去医院!”
润心被她拽着,小臂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想说其实不用这么急,以前她也受过伤,自己消消毒就好。
但夏予的手攥得很紧,掌心全是汗,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
出租车里,夏予一直盯着她的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润心用纸巾按着伤口,血浸透了一张又一张。
“别看了,”她说,“不严重。”
“都流血了还不严重,”夏予吸了吸鼻子,“你干嘛要帮我挡啊,让它抓我就好了……”
“你是新人,”润心说,“我习惯了。”
夏予不说话了,扭过头去看窗外,肩膀一抽一抽的。
医院急诊室里,护士清洗伤口的时候,夏予站在一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问护士:“要不要缝针?会不会留疤?要不要打破伤风?狂犬疫苗呢?”
护士被她问烦了:“小姑娘,你安静点,让伤者休息。”
夏予闭上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润心坐在处置床上,看着她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受伤。”
“就是因为你受伤了我才哭啊,”夏予抹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兔子,“你要是不帮我挡,现在坐在这儿的就是我了。”
“那你哭什么?”
“我……我心疼啊。”
润心愣了一下。
护士推了推眼镜:“好了,去缴费,然后过来打狂犬疫苗。”
夏予“哦”了一声,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
润心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某个地方却忽然软了一下。
……
打完疫苗出来,天已经黑了。夏予坚持要送她回宿舍,一路上还在念叨:“这几天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的,我明天给你带粥,我知道一家很好喝的……”
“不用,”润心说,“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夏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我得照顾你,毕竟你是因为我受伤的。”
润心想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只狗。
但夏予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她忽然不想反驳。
“随你。”
夏予的眼睛又弯起来:“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好监督你。”
她找照顾润心的借口,加上了微信。
润心看着她低头认真备注的样子——“润心姐姐(恩人!)”——忽然觉得,这小姑娘好像也没那么娇气。
……
夏予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润心的手机就响了。夏予发来一张粥的照片,白米粥上漂着几粒枸杞,旁边配字:“醒了告诉我,给你送过去。”
润心还没回复,第二条又来了:“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发烧?我查了一下,被猫抓伤有可能会感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她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回了一个“没事”。
结果夏予直接拎着粥和水果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栋楼?”
“我问的呀,”夏予把东西塞进她手里,笑得理所当然,“快上去吧,粥要凉了。”
润心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还温热的粥,看着夏予蹦跳着离开的背影,白裙子在风中一扬一扬的,像只花蝴蝶。
她回了宿舍,室友探头看了一眼:“哟,追求者?”
“不是,”润心把粥放在桌上,“公益组织的新人。”
“新人?新人这么殷勤?”室友挤眉弄眼,“我看是看上你了吧。”
润心没理她,打开粥盖,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
接下来的日子,夏予的消息没断过。
“今天伤口还疼吗?”
“我给你买了祛疤膏,据说效果很好!”
“下午没课,我去找你吧?”
“润心姐姐,你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带!”
润心一开始还回,后来干脆不回。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种密集的关注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甚至回赠过两次水果,想划清界限,结果夏予根本不在意,软磨硬泡的,照来不误。
“你不用这样,”润心终于说,“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呀,”夏予在电话那头笑,声音清脆,“但我想对你好,不行吗?”
润心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春风吹过,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你。”
“好耶!”
……
伤口愈合的那天,夏予非要请她吃饭。
“庆祝你康复!”她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我请你!”
润心本想拒绝,但夏予已经报出了地址,说“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她去了。
火锅店人很多,夏予坐在角落里朝她挥手,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爱吃的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听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我问你室友的呀,”夏予给她倒饮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快吃,毛肚老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夏予说起她的舞蹈,眼睛会发光;说起她小时候学舞摔过的跤,又笑得没心没肺。润心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却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种热闹。
临走时,夏予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祛疤膏,最后一支了,要坚持涂哦。”
润心接过盒子,指尖蹭到夏予的掌心,温热的。
“谢谢。”
“不客气!”夏予挽住她的胳膊,“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润心姐姐!”
润心想抽回手,但夏予挽得太紧,她试了一下,没挣开,就算了。
……
后来她们一起过了很多节日。
女神节的时候,夏予抱着一束满天星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惹得全班起哄。润心红着脸把她拽到楼梯间,夏予还一脸无辜:“过节嘛,要有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润心把花塞回她手里,“拿回去。”
“不要,”夏予把花又推回来,“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你要是不喜欢,就扔掉。”
润心没扔。她把花插在了宿舍的矿泉水瓶里,室友笑她嘴硬,她没反驳。
过年的时候,她们视频跨年。夏予在家乡的阳台上,背后是一片烟花,她对着手机喊:“润心姐姐!新年快乐!”
润心这边的鞭炮声太响,她没听清,只看见夏予的嘴型,和笑得灿烂的脸。
她也笑了,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
她们还会去手作蛋糕店。夏予总是把奶油抹得到处都是,有一次直接抹到润心脸上,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润心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奶油糊回去,两个人在店里追着打,最后被老板赶出来。
也会去陶艺厅。夏予手笨,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歪歪扭扭,下雨天一淋就塌。
润心看不过去,帮她修补,修好了,下次夏予还要来,还要弄得更糟。
“你故意的吧?”润心看着手里又一次变形的陶胚。
“被你发现了,”夏予吐吐舌头,“我就想看你帮我修的样子,很温柔。”
润心手一顿,陶胚差点又变形。
……
大二下学期,两个人在校外租了一间小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小小的。
但夏予很兴奋,跑前跑后地布置,在墙上贴了她跳舞的照片,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
“我们的小家!”她站在客厅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润心把行李放下,看着被夏予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忽然觉得,好像也挺好的。
从那以后,她们几乎有空就窝在家里。夏予不会做饭,但会撒娇——“姐姐我饿了,多的可以投喂一下啊?”
润心一开始还会瞪她,后来习惯了,变着花样给她做。夏予吃得满嘴油光,还要夸:“润心姐姐做的饭天下第一!”
“油嘴滑舌。”
“是真的!”
冬天的时候,夏予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润心等了半个月,收到一条丑得离谱的围巾——毛线粗细不均,好几处打结,还有一处漏了个洞。
“……这是什么?”
“围巾啊!”夏予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织的,虽然有点丑……”
“不是有点。”
“你不要就还我!”夏予伸手来抢。
润心把围巾举高,躲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挂在了门口最显眼的挂钩上。
“挂着吧,”她说,“当纪念品。”
“丑死了,快拿下来!”夏予急得跳脚。
“不。”
那条围巾就一直在那里挂着。夏予每次出门都要抱怨一遍,润心每次都不理她。
……
润心从回忆里抽离,洗衣机已经停了。
她打开门,把外套拿出来,咖啡渍还在,淡了一些,像旧伤疤褪色的痕迹。
她把外套晾好,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给陆谦言发了条消息:“把店锁了,我回楼上摆烂了。”
陆谦言很快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楼下。陆谦言和沈应正并肩走着,沈应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陆谦言伸手帮他按住,两个人靠得很近。
她摸了摸左手小臂上的疤痕,三道凸起,已经很多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那年一样。
作者把刀子放在这里,就轻轻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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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