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暖的商场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冷风从打开的大厅门缝往里刮。
沈应被吹得迷了眼,城市倒是没什么风沙。但是这风很不友好,拿着刺往人眼睛里戳。
再睁开时,发现路上多了很多车,城市里建筑的灯也亮起来了。
沈应左右看了看,大都是金色的灯光,也有其他颜色。像一场白天到期的烟花盛宴。
陆谦言叫的车停在路边。沈应跟着钻了进去,报了个地址,司机“哦”了一声,掉头向市中心开。
车里的香薰好像也是橘子味的,但是沈应觉得没有陆谦言身上的好闻。
“不会迟吗?”
陆谦言揉了揉眼睛。
“7点半开场,应该还来得及。”
陆谦言没有再问,他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黑夜里亮着的影子。
沈应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专注。
其实从上车开始,沈应就在反复看着手机上的电子节目单,拇指也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打什么节奏。
“很紧张吗?”
陆谦言忽然问。
“没有。”
沈应把手机按了一下屏幕灯光暗下去。他顿了一下,又说:
“有点吧,这场很对我胃口,平时遇不到。”
车停在音乐厅门口,人已经不少了。
陆谦言原本以为来这里的会是什么老公公老太太或者中年人,但是他发现其实人群中的年轻人占多数。
有的人是手牵手来的,有的分的很开,但是男生背着女生的包。
陆谦言的目光在一对情侣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沈应的背影,忽然把手插进了口袋。
沈应走在前面,陆谦言跟在后面。
看着这人后背挺直的样子,陆谦言忽然觉得,他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半步。
傍晚的风带过沈应洗发水的香味,淡淡地扑进陆谦言的鼻子。
验票口此时排起了短队。沈应把二维码递过去,工作人员扫完,又扫陆谦言的。
弄完之后机械地说了一句:
“2楼A区往里走。”
大厅很亮,穹顶高得有点晃眼。
陆谦言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画,他看不懂,但是觉得颜色挺舒服的。
沈应却在看别的东西,他停在一张海报前,上面印着今天的曲目,手指在“肖斯塔科维奇《第八弦乐四重奏》”那一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才继续走。
“怎么了?”
陆谦言不解,凑上去一点询问。
“没什么。”
沈应回答道,声音比在外面的时候轻了些,
“就是……这首很难现场听到。”
座位在2楼偏左,视野刚好。
陆谦言让沈应坐靠栏杆的那边:"视野好。”
沈应坐下后手肘撑在栏杆上,木头漆有点掉了,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头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链,蓝珠子在暗处变成深灰色。他又偏头看陆谦言的,磨砂银珠倒是还亮着,像一颗很小的月亮。
沈应坐下来,把包放到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陆谦言看了一眼,笔是他没见过的。反正至少没有出现在沈樱的笔袋。而本子上已经记了好几页,字迹很潦草,有些还画着箭头和小圆圈。
“还要记笔记啊。”
“嗯。”
沈应低头,翻到新的一页:
“习惯了。”
真像上课认真记笔记的好学生。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沈应忽然把笔放下了。
陆谦言转头看他,发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像是在数什么。
他数到第四下,台上的乐手刚好同时抬起琴弓——四个声部同时进入,像是有人从暗处推开门,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
陆谦言听不懂,他只知道弦乐的声音很低,像有人在胸腔里反复揉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沈应听得很认真。他肩膀微微向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连呼吸都放得很小心。
陆谦言努力听了五分钟,然后放弃了。
他分不清哪把琴在拉哪个调,只觉得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毛线绞在一起。
他转头看沈应,发现他的睫毛在抖——不是其他的,是太专注了,眼睛瞪得太久,睫毛自己颤了起来。
陆谦言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睫毛,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掉了。
第一乐章结束的时候,沈应忽然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到陆谦言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到了陆谦言的皮肤上。:
“……你听,第二小提琴的泛音。”
陆谦言愣了一下。他确实听到了有一个声音突然变得很细很亮。
非要描述的话,就像一根针,从厚厚的布匹里穿出来,然后消失不见。
“嗯。”
他说:
“听到了。”
沈应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暗处很亮,像是确认他真的听到了,然后才转回去,带着点小小的开心和浅浅的得意。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厅的灯亮起,人们有的起身往外走,沈应没动,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他指尖滑得飞快,害怕错过什么。
陆谦言悄悄凑过去看,却只认得几个汉字:
“第二乐章。副隔断声部错位。”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数字。
“写的什么?”
“嗯,一些想法。”
沈应把本子合上:
“怕后面忘了。”
“你每次听音乐会都会记吗?”
“会。”
陆谦言又想了想:
“那以前呢?”
沈应沉默了一下,说:
“……以前没人问。”
陆谦言没再说话,他看着沈应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提到这些,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炫耀。是那种……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只看见台上的光。
陆谦言去买了两瓶水,回来发现沈应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墙,笔记本抱在胸前。
他把水递过去,沈应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又拧紧,没再打开。
下半场开始之前,沈应忽然从包里掏出两颗糖,一颗递给陆谦言。
“干嘛?”
“怕你睡着。”
沈应说,眼睛看着舞台:
“下半场的时间更长。”
陆谦言接过糖,是葡萄味的,糖纸上还印有紫色葡萄的卡通图案。
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糖味化开的时候,台上的灯正好又暗下来。
第三乐章比前面更慢更沉。
陆谦言听不懂结构,也不懂这些专业知识,但他注意到沈应的手指一直在动。不是敲节拍,更像是在空气中按弦的位置。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起落,像是在摸一把空气琴。
好像沈应不是仅仅停留在听,而是一名坐在观众席上的演奏者。
台上演奏的每一个音出来之前,他的手指已经提前动了,像是早就知道了下一个音会落在哪里。
陆谦言转头看舞台。四个乐手坐在那里,灯光只照到他们身上,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四把琴的声音缠在一起,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旋律是哪把琴发出来的。
但他知道,沈应一定能分清。
最后一个音结束的时候,沈应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全场安静了很久,然后掌声响起。
陆谦言数了,那安静大概有五六秒。然后掌声像雨一样落下来。
沈应鼓掌的时候,陆谦言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也许是灯光的关系。
他也随着鼓了两下掌,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将什么东西惊扰到。
散场的时候人很多,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
沈应还是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可能还沉浸在刚刚那场盛宴里吧。
陆谦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怎么了?”
沈应回头。
“好听吗?”
陆谦言问。
沈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抿着嘴的笑,是真的弯起了眼睛:
“好听啊。”
“你觉得哪首是最好听的?”
“第三乐章。”
“那段赋格,四个声部,像四个人在吵架,但……最后又和好了。”
陆谦言嗯了一声,他没听懂什么叫赋格,但他听懂了吵架和和好。
“你以前……”声音停了一下,“听音乐会经常一个人吗?”
“是啊。”沈应低下头,“以前没人陪。”
陆谦言看着他的额头,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忽然想把沈应以前一个人看过的所有音乐会都通通补回来。
“下次还叫我。”他说,“我陪你。”
沈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瞳孔的颜色都清晰可见:
“你听得懂吗?”
“听是听不懂。”陆谦言说,笑了一下,
“但是我会吃葡萄味的薄荷糖。”
沈应顿了两秒钟,然后低头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夜里落上的灰尘也跟着跳了跳。
音乐厅门口的风有点大,沈应缩了缩脖子。陆谦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急着叫车。
“饿了吗?”陆谦言问。
“嗯。”
“那去吃夜宵。”
沈应点点头,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谢什么?。”
“……来了。”
陆谦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挡住了一点风。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应低头看着地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像还在按那把看不见的琴。
他把手插进口袋,不让自己再动。
但陆谦言看见了。
今天刚好补课完。告诉大家一个特别神奇的事情,就是今天晚上我写稿子的时候。
因为我用的是语音输入嘛,然后我一般弄完了之后会把它重新读一遍。
就在我后面改稿子改文的时候,突然发现我所有的沈应和陆谦言的名字都搞反了。
就是我想着陆谦言的事情,写着沈应的名字,全篇都是这样,没有一个是对的。
当时我直接一个愣住,因为我对这个事情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后面翻了很多历史记录,也显示我是这样写的,我也很震惊,算是有趣是吧,分享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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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音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