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嘈杂的喧闹骤然一静。
斜靠在树干上的李彧缓缓抬眼。
秋日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把他的轮廓映得分明。
少年生得眉目俊朗,周身裹着一股在乡野厮混出来的野气。
那双深潭似的黑眸直直望来,先扫过她一身洗旧的儒衫,又落到她紧绷的眉眼。
最后,瞥了一眼紧紧抓着她衣袖,吓得脸色发白的林晚棠。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弧度。
他慢慢直起身,高大的身形带着危险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沈如月走来。
脚下碾过地上碎石,每一步,都压得周遭的空气愈发沉闷。
沈如月下意识往后退,脚下连连后撤,后背很快抵上路边隆起的土坡,再无退路。
林晚棠吓得紧紧贴住她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出,手心沁满冷汗。
李彧停在她咫尺之处。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混杂尘土,汗味,还有一点打斗过后残留的淡淡血腥气。
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的读书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原来是你。”
他嗓音偏低偏哑,“昨日荒滩边,躲在芦苇丛里偷看的,就是你。”
沈如月喉间发紧,掌心早已浸出薄汗。
心底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稳住语调:“不过是口角纠纷,并无深仇大恨。何必仗着人多,动辄拳脚相加。”
李彧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在他眼里,这些读书人满口仁义,手无缚鸡之力,总爱跑来管旁人的闲事。
身后的阿虎见状,上前一步,面露凶相,粗声喝道:“郎君!这穷酸书生也敢来管咱们的事,要不要教训他一顿!”
“退下。”李彧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阿虎身子一僵,悻悻退回到原地,不敢再多言。
李彧微微俯身,又凑近一寸,两人呼吸几乎相闻。
他目光牢牢锁着沈如月,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嘲弄:“得饶人处且饶人?满口书本上的大道理。看你这身打扮,便是落棠乡塾那个教书的夫子?”
沈如月心口一紧,没有躲闪:“正是。不过是乡野蒙师,只求糊口度日。少年人,凡事留一线,莫要逞凶好斗。”
“留一线?”
李彧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这乱世,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拳头够硬,便是世间最大的道理。”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朝沈如月的下颌伸去。
沈如月浑身一颤,下意识偏头躲闪,后背重重撞在土坡上。
一旁的林晚棠急得眼眶发红,小声哀求:“夫子,我们走吧,不要再同他争辩,会出事的。”
李彧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林晚棠,又落回沈如月脸上。
望着她眼底混杂恐惧,却依旧倔强的神色。
他见惯了旁人畏惧,讨好的模样,反倒对眼前这个书生生出几分好奇。
那股压在心底的戾气,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我记住你了,阿月夫子。”
轻飘飘五个字,像一块重石压在沈如月心上。
他不再理会那名被围的少年,抬手一挥。
“走。”
阿虎阿石一众手下应声,跟着他转身,大步朝着江边方向离去。
直到那道绝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方才紧绷窒息的空气,才缓缓松弛下来。
沈如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儒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
林晚棠连忙扶住她,惊魂未定:“夫子,方才真是凶险,万幸他没有动怒。”
沈如月闭了闭眼,慢慢平复狂跳的心脏,低声道:“无事。我们上山吧。”
山路草木葱茏,晨露打湿衣摆。
林晚棠熟门熟路寻到草药,弯腰采摘。
沈如月在旁帮她拨开挡路的荆棘,顺手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柴枝,不多时竹篓便装得满满当当。
“够了,夫子,我们快下山吧。”林晚棠略有些歉疚。
沈如月点头,二人快步下山,在渡口岔路口分开。
她不敢耽搁,一路快步赶回乡塾。孩童们已经等在塾屋门外,她定了定神,便开馆授课。
午时散学,石台上已经摆好了陶碗,是轮值人家送来的糙米饭配腌菜,偶尔有一点青菜。
沈如月坐在门外石阶上草草吃完。
隔壁田埂上歇晌的周伯踱过来,挨着她坐下,摇着蒲扇随口搭话:“阿月夫子,今早渡口的事,村里人都听说了。你敢上前劝李彧,胆子倒是不小。”
沈如月放下碗筷,淡淡应道:“不过是见不得少年受罚罢了。”
周伯叹口气:“那李彧本是李家弃子,自小在外面厮混,性子桀骜,手下那帮人也蛮横,乡里人都避着他。今日他肯听你一句劝,实在难得。往后遇上,还是尽量躲远些为好。”
闲聊几句农事,周伯便下地去了。
沈如月收拾好碗筷,继续午后的课业。
待到夕阳西下,孩童散尽。
沈如月锁好塾屋门,往自己茅舍走去。
刚转过田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快步迎上来,神色局促又恳切。
“夫子。”少年躬身行礼,“我叫陈安,今日清晨多谢夫子出言相救。”
沈如月停下脚步。
陈安娓娓说起缘由。
他昨日去县城换了半袋粟米,归途路过庄坞地界,不慎冲撞了阿石,碰洒了对方手里的酒。
对方本就心气不顺,当即扣下他的粮食,今早堵路讨要说法,执意要动手惩戒。
他自知惹不起,不敢争辩,多亏沈如月出面,才免遭一顿殴打。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包野枣递过来:“我没有值钱物件,这是我采的野枣,还望夫子收下,聊表谢意。”
沈如月接过枣子,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日后行路多留意便是。”
陈安再三道谢,又叮嘱她当心李彧身边的人,才转身离去。
夕阳余晖洒在田埂上,晚风轻软。
沈如月握着手里的野枣,立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晨间一时心软多管闲事,如今想来,实在是莽撞。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枣子粗糙的果皮,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那伙人是庄坞的,那年轻人身形高大,眼尾带着一股桀骜的狠劲,一看便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狠角色。
指尖把枣子捏得更紧,她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今日这出头,是真帮旁人解了围,还是平白给自己招了祸。
只盼那伙人日理万机,不会把她这小夫子记在心上。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年轻人临走前的那一眼,分明是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倒也相安无事,沈如月暂时松了口气。
每日照常去往乡塾教课,日日和村中孩童相伴。
孩子们心思简单纯粹,不谙乱世纷争,一双双眼睛干净透亮。
她素来喜爱这份授书的差事,站在土塾里讲诗书,教写字时,心底一片安宁。
这日照常放学后,她踏上归途。
回到茅舍,天色已经暗下来。
仲秋的夜浸了凉意,江风钻过窗缝,带着露水的清寒。
煮一锅糙米粥,就着剩下的腌菜草草吃了晚饭。
饭后,沈如月把日间穿的儒衫,里衣取出来,就着水缸里的冷水搓洗。
秋夜水寒,指尖冻得发麻。
拧干衣物,搭在门前竹竿上。
收拾妥当,她坐在油灯下,望着浅浅的米缸,心里开始发愁。
这个地方,这份差事,她都真心喜欢。但遗憾的是,乡塾没有薪俸,全靠村中人家轮流接济。
到手的只有糙米,杂粮,干柴,偶尔得几枚零碎铜钱。仅够糊口,半点余财也攒不下。
先前赶墟去过县城书肆,手里那几本蒙学旧书,是她一点点抠出来的碎钱才买下的残本。
过往一路颠沛流离,挨饿的记忆太深,她最怕粮仓见底,断了吃食。
哪怕眼下尚能糊口,但心底那层惶然,依旧不停冒上来。
沈如月目光落在案头纸笔上,心里动了个冒险的念头。
她起身闩紧屋门,拿布帘把窗缝全部挡严实,不让灯火泄出一丝。
就着昏沉油灯,铺开粗纸,提笔伏案。
照着坊间流传的模样,几笔勾勒,数幅画便完成了。
她小心叠好,裹进厚布,塞到布包最里面,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心口依旧砰砰乱跳,满心忐忑。
秋收将近,孩童要回家帮着收稻,塾馆时常歇馆。
她隔两日便得一日空闲,明日正好休沐。
次日天刚蒙蒙亮,仲秋的晨雾还未散尽。
沈如月早早起身,换一身干净的旧儒衫,把那包画稿收好,又带上自己的空布囊,锁好茅舍门,便往县城走去。
将近午时,终于望见县城厚重夯土城墙。
这里是官府正经辖地,城门有县卒值守稽查。
沈如月混在入城赶集的乡民之中,顺利踏入城中。
县城街巷纵横,商铺林立,人烟繁盛,远比村落热闹。
她径直前往之前去过的那家书肆。
见她进门,掌柜抬眼瞥了下,依旧忙着整理书册。
沈如月左右看了看,店内已有零星客人。
她缓步走到柜台边,压低声音,神色局促:“掌柜,我有几样物件,想请您代为转手,能否借个僻静地方说话?”
掌柜闻言,目光微动,抬手示意她跟着。引着她绕开前厅,进到书肆后头狭小的内屋,随手掩上木门。
沈如月把裹在厚布里的画稿取出来,低声讲明,这是坊间的避火图,只求私下脱手,不留姓名,千万不要流落到落棠里。
掌柜翻看过后,沉吟片刻,给了她二十枚铜钱。